随何的车驾带着达成的初步协议和心照不宣的微笑离开了,偏殿里只剩下陈默,以及那份墨迹未干、却重逾千钧的帛书草案。空气中那股属于胜利者(哪怕是虚伪的)的从容气息尚未散尽,混合着陈旧殿宇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感觉。
陈默没有立刻起身。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瘫坐在席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案几边缘。谈判时强行提起的那口精气神,此刻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被掏空了的虚无感。
赢了?还是输了?
从表面看,他据理力争,将汉方最初苛刻的条件砍下了一大截,为河南国“保住”了一些物资,甚至还额外争取到了少量的盐和铜。在随何那无懈可击的笑容面前,这似乎算得上是一场“惨胜”。
但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乞丐从强盗手里抢回半个馊掉的馒头,还沾沾自喜。核心的战略物资依旧在流失,换回来的东西对于增强河南国的生存能力而言,杯水车薪。这协议,就像一剂药性猛烈的缓释毒药,暂时压下了病症(汉方的直接军事压力),却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本就赢弱的机体。
“与虎谋皮……”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舌尖发苦。这皮还没谋到,自己先被虎爪挠得遍体鳞伤。
【叮!阶段性任务【贸易谈判】完成。系统评估:宿主在绝对劣势下,成功运用了‘哭穷’、‘拖延’、‘斤斤计较’等低级谈判技巧,将损失率从‘倾家荡产’降低至‘元气大伤’。获得成就【资深冤大头(进步版)】。奖励:对国际(?)贸易黑幕的认知度 10。请注意,协议执行阶段才是真正的考验,宿主目前状态相当于在刀尖上舔蜜,且蜜里有毒。】
系统的点评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戳破他最后一点自我安慰。陈默扯了扯嘴角,连骂系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挣扎着站起身,小心地卷起那份帛书草案,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火。
接下来,他得去向申阳汇报“喜讯”了。
果然,当陈默在王宫书房里,用尽可能委婉、甚至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语气,将谈判结果禀报给申阳时,这位河南王的表现堪称精彩。
申阳先是听到汉使同意贸易时,眼睛一亮。当听到陈默“力争”将物资数量砍下来时,他抚掌表示赞赏:“先生果然能干!”但当他听到最终协议里,河南国还是要付出三千石粮、五百斤铁、一百张牛皮,而只换回一堆华而不实的丝绸玉器和少量盐铜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三……三千石粟米?”申阳的声音有些发干,“府库……府库如今……”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国相公孙忌。
公孙忌适时地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躬身道:“大王,去岁赋税征收不力,加之要供养军伍,府库存粮……确实不丰。三千石,几近存粮三成啊!还有生铁、牛皮……皆是军需重器,这……”
申阳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刚才那点“执棋之人”的飘飘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守财奴般的肉痛和犹豫。“默先生,这……是否还有转圜余地?能否再与汉使商议,用其他物事替代?比如……宫中还有些许珍宝……”
陈默心里冷笑:现在知道肉疼了?当初甩锅的时候不是挺爽快吗?他面上却愈发恭敬:“大王,臣已竭尽全力。汉使态度坚决,言此已是底线。若再反复,恐彼以为我国毫无诚意,反生事端。且……汉王所赠丝绸玉器,价值亦是不菲,可充府库,或赏赐臣下,以示大王恩宠。” 他只能把那些奢侈品的作用往脸上贴金。
申阳皱着眉头,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看看陈默,又看看公孙忌,最终,对刘邦的恐惧还是压倒了对物资的心疼。他咬了咬牙,像是割掉自己一块肉似的挥挥手:“罢了!既已谈定,便依此办理吧!公孙忌,你协助默先生,清点物资,务必……务必挑选些次等的……哦不,是依约办理!” 他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臣,遵旨。”陈默和公孙忌同时躬身。陈默能感觉到公孙忌瞥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轻蔑。这得罪人的差事,算是彻底落在他头上了。
从王宫出来,陈默没有回客卿府,而是直接去了掌管府库的官署。他必须亲眼看看,申阳这点家底,到底经得起几次这样的“贸易”。
库官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在陈默出示了申阳的手令后,才不情不愿地引他进入仓库重地。所谓的府库,不过是几间加固了的土坯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霉变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粟米堆积在草席围成的粮囤里,数量远没有公孙忌说得那么充裕,而且不少谷粒看起来干瘪细小,显然不是上等粮。生铁锭散乱地堆在角落,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锈迹,有些形状不规则,像是匆忙冶炼的产物。牛皮倒是处理得还算妥当,一张张叠放着,但数量确实不多,而且大小厚薄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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