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忘川的天光透过灵雾,洒在三世楼古雅静谧的廊庑之间。楼内书卷气息沉凝,时光仿佛在此也变得缓慢而庄重。幽砚揣着小鹿乱撞般的心思,又一次溜达到了这片知识的瀚海。不过,她今日的目标并非那些厚重晦涩的典籍,而是藏在某个不起眼角落,被她做了隐秘记号的一架子“闲书”——多是些后世流传至此的话本传奇。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地方,左右张望了一下。远处,年轻的太史公司马迁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身姿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袭素净的青色深衣,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虽显清瘦,却眉目疏朗,眼神锐利而专注,正凝神翻阅着一卷摊开的竹简,那上面记录的似乎是秦律相关的条文。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与这满室书香倒是相得益彰。
幽砚悄悄吐了吐舌头,庆幸这位“冷面”史官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迅速抽出两本封面花哨、纸质明显新许多的话本,找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蜷缩在蒲团上,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起初,她还记得收敛,只是抿着嘴偷笑。可随着剧情深入,看到那《霸道长官强制爱》中,位高权重的男主角将娇弱的女主角禁锢在怀中,说出“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的台词时,再联想到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描写,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楼阁内显得格外突兀。
她自己也被这笑声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嘴巴,紧张地抬头望去。
果然,不远处书案后的司马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并未立刻抬头,但周身那股“请勿打扰”的气息更浓重了,仿佛连空气都冷了几度。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被打断思路的不悦,继续将目光投向竹简,只是那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幽砚心下惴惴,知道自己打扰了这位认真严肃的太史公。她做贼心虚,再不敢待下去,连忙将看到一半的话本合上,又飞快地将旁边那本《我和师尊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也一并捞起,小心翼翼地揣进宽大的衣袖里,用手臂紧紧按住,这才做贼似的,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出了三世楼。直到走出老远,她才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而就在幽砚离开后不久,司马迁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他揉了揉眉心,望着幽砚方才坐过的位置,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并非古板到不容许他人有自己的喜好,只是这丫头近来似乎过于沉迷这些……嗯,过于“活泼”的读物。前几日,他分明看到法家的韩非先生走到这附近,本是来寻一些律法注释的典籍,却被那丫头时而发出的古怪笑声和时不时盯着话本脸红傻笑的模样弄得眉头紧锁,最终竟是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别处寻书。长此以往,这三世楼的清静,怕是要被扰了。
想到这里,司马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觉得,有必要与忘川的掌事者聊一聊了。
桃源居内,檀香袅袅。谢珩正伏案批阅着一份关于“九泉之井近期灵韵波动异常分析”的卷宗,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太史公何事来访?”
司马迁步入书房,执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平稳:“打扰使君。迁此次前来,确有一事。”
谢珩这才放下笔,抬眸看他,示意他继续。
“是关于幽砚仙吏。”司马迁直言不讳,“她近日常去三世楼,这本是好事。只是……其所阅览,多是一些辞藻浮艳、情节……跳脱的后世话本。”他措辞谨慎,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阅览之时,偶有忘形,笑声……略响,已数次打扰到楼中其他名士静修。据迁观察,韩非先生因不喜喧闹,已有多日未曾至律法区查阅典籍。”
谢珩闻言,眸光微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此事我知晓了,有劳太史公提醒,我会多加留意。”
见谢珩应下,司马迁神色稍缓,随即又问道:“另有一事,前番使君应允,代为询问武陛下、萧太后与刘太后关于专访之事,不知……”
“武则天陛下与萧绰太后处,我已问过。”谢珩接口道,语气平和,“武陛下言,青史如何评说,她早已不在意,但若能由太史公亲笔,留下一些真实的记录,亦无不可。萧太后则说,草原儿女行事磊落,生平功过,但问无愧于心,太史公若有疑问,尽管去问便是。”
司马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两位肯点头,已是成功大半。“那……章献明肃皇后刘太后处……?”
谢珩微微摇头,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刘太后听闻此事,只笑言‘史笔如刀,亦如镜。本宫这把年纪,倒也不惧照一照。只是,这镜子如何拿,何时照,还需斟酌。’她并未直接拒绝,但言下之意,是希望太史公能拿出更具体的章程,或者……另寻一个更能让她感到‘稳妥’的时机。”
司马迁若有所思。刘娥此言,显然有其深意。她并非不愿,而是有所顾虑,或许是对访谈的角度有所要求,或许是对成书后的内容有所保留,又或许,只是她一贯的谨慎与政治智慧,不愿轻易将自己完全展露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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