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被周里长父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进了柳溪村深处一座还算齐整的农家院落。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西侧是猪圈和鸡舍,东侧搭着葡萄架,下面放着石磨,正房三间,虽是茅草顶,但墙壁是结实的夯土,看着比村里大多数人家要体面些。
刚进院门,一个围着粗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中带着精干的中年妇人便从灶间迎了出来,看到被搀扶着的谢珩,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当家的,这是……”妇人疑惑地看向周里长。
周里长叹了口气,将谢珩的“遭遇”——北直隶河间府人氏,秀才功名,家乡遭了黄河水患兼瘟疫,父母双亡,投亲不遇,盘缠用尽,饿晕在村口——简要地说了一遍。
妇人听着,脸上的惊讶逐渐化为浓浓的同情,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连声道:“哎呦,竟是这般可怜!快快快,扶到屋里歇着!大牛,去把西厢房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谢相公住!”她转向谢珩,语气温和,“谢相公,你莫要见外,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这妇人便是周里长的妻子,村里人都称她周婶。她手脚麻利,心地也善,见谢珩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又遭此大难,怜悯之心顿起。
周里长的儿子,那个叫大牛的年轻后生,约莫十**岁年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相。他听了父亲的吩咐,响亮地应了一声“哎!”,便手脚勤快地去收拾房间了。他对谢珩这个“秀才公”显得格外尊敬,搀扶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似的。
安顿谢珩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下,周婶又赶紧去灶间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谢相公,先喝碗水暖暖身子,驱驱寒。饭一会儿就好。”
大牛收拾好房间回来,搓着手,有些拘谨又充满好奇地站在谢珩旁边,憨憨地问道:“谢……谢相公,您……您真是秀才老爷啊?”
谢珩接过姜糖水,道了谢,对着大牛温和一笑,点了点头:“侥幸进学而已,当不得老爷称呼。”
大牛眼睛一亮,更加好奇了:“那……那考秀才难不难?是不是要读很多很多书?俺……俺都没念过书,俺爹说,认得自个儿名字,会算数就成。”他语气里带着对知识的向往,也有一丝自卑。
谢珩看出这青年质朴,若跟他讲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他定然听不懂也无趣。便顺着他的话头,笑道:“读书是有些枯燥。不过,书里也不全是道理,还有许多有趣的故事。比如,有那汉代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立志匡扶汉室;有那梁山泊一百零八位好汉,替天行道;还有那大唐的玄奘法师,历尽千辛万苦去西天取经,路上收了三个神通广大的徒弟,一个叫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一个叫猪八戒,曾是天蓬元帅,还有一个是沙和尚……”
谢珩信口将一些后世才成型、但此时已有雏形或类似题材流传的故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娓娓道来。他讲那孙悟空如何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讲那关羽如何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
大牛何曾听过这般新奇有趣的故事?他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时而为孙悟空的神通广大惊呼,时而为关羽的忠义凛然感慨,完全沉浸在了谢珩描绘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连周里长和周婶在灶间忙碌的声音都充耳不闻了。
“……那孙悟空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手中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大小随心,厉害无比……”谢珩正讲到精彩处,周婶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大牛,别缠着谢相公了!快摆桌子,吃饭了!”
大牛这才如梦初醒,挠着头嘿嘿傻笑,赶紧去帮忙端菜摆碗筷,看向谢珩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晚饭摆在正屋的方桌上。虽然周家不算富裕,但为了款待谢珩这个“落难秀才”,周婶还是尽力张罗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一盆金黄的粟米粥,一盘油光闪闪的腊肉炒菘菜(大白菜),一碟自家腌的咸萝卜干,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加了野菜的杂粮窝头。这对于寻常农家来说,已是待客的高规格了。
席间,周里长和周婶不断给谢珩夹菜,让他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谢珩心中感念,也确实是许久未曾尝过这般带着烟火气的家常饭菜(虽是以仙体模拟),吃得颇为香甜。
饭至半酣,谢珩放下筷子,神色郑重地对着周里长拱手道:“周老丈,周婶,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晚生没齿难忘。晚生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无处可去。蒙老丈不弃,允晚生在此暂住,晚生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恳求与无奈:“晚生身为读书人,不敢或忘圣贤教诲,亦不敢荒废学业。如今虽身陷困顿,仍存进取之心。晚生斗胆……想恳请老丈,能否……能否允晚生落户于柳溪村?以柳溪村籍贯,备考下一科的乡试?若能得偿所愿,晚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