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并未能穿透克莱茵那位于地下的安全屋的厚重装甲层。这里恒定的、带着金属与机油淡淡腥气的低温空气,才是唤醒赵风婷的媒介。她于昏蒙中醒来,意识如同缓慢上浮的潜水者,逐渐挣脱睡眠的粘稠包裹。身侧的位置早已空置,那张温暖的大床上,另一只枕头连凹陷的痕迹都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粗糙的织物触感。方城起身总是很早,像一柄精准的刻刀,严格遵循着某种内在的、不为人知的计时法则,但今天,连他残存的、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体温也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有人在那侧躺过。
她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荡与冰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失落感,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心口。她甩甩头,将这莫名的情绪驱散,伸了一个慵懒的、幅度极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一台久未启动的精密仪器重新开始预热。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些许生理性的泪水,视野才变得清晰起来。
推开那扇隔音性能极差、但还是显得无比沉重的房门,外面客厅的光线比她居住的房间要明亮些许,但也仅是相对而言。克莱茵的这处巢穴,永远笼罩在一种技术宅特有的、功能至上且略显凌乱的昏暗氛围里。
然而,今天的气氛似乎与往日那种散漫的技术狂热感截然不同。方城和克莱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个可能在擦拭保养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紫金剑,另一个则可能沉浸在三面环绕的全息屏幕的数据流中。他们并排坐在那张看起来舒适度一般、但克莱茵声称符合人体工学的沙发上,背脊挺得有些过分笔直。
方城双手交握,肘部支撑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上一块磨损的痕迹,仿佛能从中研究出古老的符文。克莱茵则显得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快速敲打着,他的视线在房间内游移,却刻意避开了赵风婷房门的方向。
就在赵风婷推门而出的瞬间,克莱茵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挥向空中——他面前正悬浮着一幅复杂的、不断流动着数据链的全息影像。他的动作太快太仓促,以至于影像在骤然熄灭前,只来得及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残像,像受惊的水母般收缩消失。
“啊哈!啊哈哈!”克莱茵发出的笑声干涩而生硬,充满了欲盖弥彰的紧张感,与他平日里那种带着几分戏谑和玩世不恭的语调大相径庭,“今…今天醒得挺早啊!怎么样?睡得好吗?呃…早饭!对,吃早饭吗?我看看库存里还有什么合成蛋白棒,或者来杯营养液?高能型的,提神醒脑!”
赵风婷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提议。她的目光越过明显不自然的克莱茵,直接落在了方城身上。方城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研究地板的姿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刻意放缓了。这是一种罕见的回避。方城从不惧怕与她对视,他的目光通常像山岩一样稳定而直接,即使沉默,也自带一种坦荡的力量。此刻的这种沉默,却透着心虚和刻意。
这太不寻常了。一种微妙的警觉性在她心中升起。她慢慢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方城面前,微微俯身,试图捕捉他低垂视线后的情绪。“方城,”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沙,但语气却十分清晰,“发生什么事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方城和一脸干笑的克莱茵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很严重吗?是我帮不上忙的事情?”
方城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短暂地与她接触了一下,便迅速滑开,落向旁边的空气。“没…没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绝非他平日里斩钉截铁的否定,更像是一种缺乏底气的掩饰,“一些…琐事。克莱茵的…技术问题。”他甚至罕见地补充了一句毫无必要的解释,这反而更加重了赵风婷的疑虑。
克莱茵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几下,眼神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金属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把凝滞的空气和赵风婷都惊得微微一颤。
“够了!算了算了!”克莱茵大声说道,仿佛在给自己鼓劲,“不瞒你了!再瞒下去也没意思!老方你这演技烂得抠脚!看着都难受!”
方城猛地抬起头,瞪向克莱茵,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警告的意味,显然对克莱茵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毫无准备,甚至可能完全不在他们事先商量的剧本之内。
克莱茵无视了方城的目光轰炸,对着赵风婷,努力摆出一副凝重无比的表情:“我们要去办一件事。听着,这件事…非同小可,特别危险。真的,非常危险。所以我们原本商量着,不想把你卷进来,想瞒着你偷偷去处理掉。”他用力吸了口气,仿佛正在描述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但既然你这么敏锐,又这么…坚持地问了。好吧,我承认,你赢了。我们告诉你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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