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了老康,仿佛也埋葬了最后一丝软弱与犹豫。猴子和林皓沉默地踏上东行的路途,晨曦穿过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道道苍白的光柱,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心头的沉重与寒意。悲伤被强行压制成坚硬的内核,支撑着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向前。
林皓的左臂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固定,悬在胸前,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一阵闷痛。他右手的树枝深深插入松软的腐殖土,支撑着大部分体重,咬紧牙关跟在猴子身后。猴子的状态同样糟糕,背负老康的消耗和手腕的伤势让他脸色苍白,但他步伐依旧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如同在丛林中觅食的头狼。
老康临终指明的方向是东北,去往青山镇。但猴子并没有直接朝着那个方向直线前进。他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起伏更大的路线,沿着山脉的脊线行进。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虽然更容易暴露,但也更能及时发现潜在的威胁,尤其是来自地面的追踪。
“康爷说,‘影傀’还有更厉害的人。”猴子压低声音,打破了一路的沉默,他的耳朵始终保持着警觉,“我们不能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林皓点了点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努力回忆着老康零星教导过的反追踪技巧,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落在岩石或者裸露的树根上,避免在松软的泥土留下清晰的脚印。
然而,就在他们艰难地翻过一道长满低矮灌木的山梁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山风的“嗡嗡”声,隐约从极高的天际传来。
那声音很微弱,仿佛蚊蚋振翅,却带着一种机械的、不自然的韵律。
猴子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变!他一把拉住几乎要迈步向前的林皓,迅速蹲下身,同时目光如电般扫向天空!
“怎么了?”林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地伏低身体。
“别动!也别抬头!”猴子声音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是飞机!小鬼子的侦察机!”
林皓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飞机?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那“嗡嗡”声由远及近,虽然依旧不高,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猴子死死盯着前方一块岩石的阴影,用眼角的余光感受着光线可能的变化,全身肌肉紧绷,如同石化了一般。
林皓也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地面的灌木丛中,感受着身下泥土的冰凉和心脏狂跳带来的震动。他听说过鬼子的侦察机,它们像秃鹫一样在空中盘旋,地面上的一切都难以遁形。如果他们被发现……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嗡嗡”声在空中盘旋着,时远时近,似乎在仔细搜索这片区域。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他们身上,每一道光斑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暴露着他们的位置。
猴子的大脑飞速运转。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侦察机?是例行的巡逻?还是……专门为了搜寻他们?“影傀”竟然能动用鬼子的空中力量?或者说,鬼子本身也加大了搜索力度?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凶险百倍!
几分钟的盘旋,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终于,那“嗡嗡”声开始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群山的背景噪音之中。
猴子又等待了片刻,确认飞机真的离开了,才缓缓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
“走了?”林皓抬起头,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嗯。”猴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目光依旧警惕地望着天空,“不是普通的侦察机,听声音,像是那种轻便的、低空飞行性能好的‘鹞子’(指日军九四式侦察机),专门用于山地侦察。”
他看向林皓,眼神严肃:“我们的行踪,可能比预想的暴露得更彻底。敌人不仅在地面有‘影傀’这样的猎犬,连天上的眼睛都动用了。”
一股寒意从林皓脚底直窜头顶。地面追兵尚且可以凭借山林周旋,可天上的眼睛……如何躲避?
“那……我们怎么办?”林皓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猴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山梁边缘,借助树木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天空。片刻后,他指着下方一片尤其茂密、树冠几乎连成一片墨绿色海洋的谷地。
“去那里!这种密林,树冠层厚,能从一定程度上遮挡空中视线。我们必须在林下穿行,尽量避开任何开阔地带。”猴子下定决心,“而且,要改变行进方式。不能一直走,得走一段,躲一阵,观察情况。”
新的逃亡策略定了下来。他们放弃了相对好走但暴露的山脊,转而潜入下方那片深邃的、光线昏暗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行进更加困难。盘根错节的树根,厚厚的落叶层,纵横交错的藤蔓,无处不在的荆棘……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更多的体力。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只剩下斑驳破碎的光点,使得林下如同黄昏般昏暗。空气潮湿而闷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气息。
猴子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隐藏和消除痕迹放在首位。他利用一切自然地形掩护,绕过可能反射光线的溪流和水洼,甚至小心地扶起被碰倒的蕨类植物。
林皓努力跟上,学着猴子的样子,但他虚弱的身体和受伤的手臂使得动作笨拙而缓慢。好几次,他差点被藤蔓绊倒,或者衣袖被荆棘扯住,发出轻微的声响,都让猴子骤然回头,眼神锐利。
压力无处不在。不仅要应对身体的极限和伤痛的折磨,还要时刻提防来自地面和空中的双重威胁。沉默的行进中,恐惧如同湿冷的雾气,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相对干燥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屏障后停下来休息。猴子爬上其中一块岩石,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天空。
林皓瘫坐在地上,拿出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干渴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喉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猴子。
猴子从岩石上滑下来,摇了摇头:“没看到飞机,但不能大意。”他也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四周,“必须找到水。”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两人再次起身。这一次,猴子开始留意寻找水源的迹象,潮湿的泥土,特定的喜湿植物,或者空气中湿度的变化。
在密林中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听到了一丝微弱的水流声。循着声音走去,在一片岩壁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
猴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细观察了水潭周围,确认没有动物足迹和人类活动的痕迹后,才示意林皓过去。
两人贪婪地俯下身,用手捧起冰凉的泉水,大口大口地喝着,甘甜的液体滋润着干渴的喉咙和几乎冒烟的肺部,带来片刻难以言喻的舒畅。
灌满了水囊,又用冷水拍了拍脸,稍微提振了一下精神。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猴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水潭对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似乎有一道不自然的划痕。
他心中一动,示意林皓警戒,自己则小心地绕了过去。
那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意划过树皮,形成一个简单的箭头形状,指向东南方向。
不是动物留下的痕迹,更不可能是自然形成。
猴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是……人为的标记?
是谁留下的?是“影傀”追踪的暗号?还是……那个神秘开枪者留下的指引?
陷阱?还是生机?
猴子的目光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更加幽深、更加未知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