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芒在老康灰败的脸上跳动,那抹刺目的血丝如同烙印,灼烧着猴子和林皓的眼睛。老康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猴子半跪在他身边,用沾湿的布条徒劳地擦拭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无力与焦灼。林皓也强撑着挪过来,看着老康生命飞速流逝的迹象,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康爷……”猴子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康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再次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反而凝聚起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目光缓缓扫过猴子,最后定格在林皓脸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他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帆布包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猴子和林皓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不……不行了……”老康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异常清晰,“……听着……猴子……林皓……”
两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东西……必须……送到……‘青山镇’……找……‘木匠’郑三……”老康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暗号……‘老家来的木料……要打一张八仙桌’……他回……‘这里只有枣木……没有楠木’……”
他将联络点和接头的暗号,清晰地说了出来。这是他用最后生命力挤出的信息。
“……‘影傀’……不止……这两人……还有……更厉害的……在后面……”老康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深的忌惮,“……帮你们的人……小心……未必是友……”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暗,仿佛生命力正在急速抽离。
“……猴子……保护好……林皓……和他身上的……东西……”老康的目光最后落在猴子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和信任,“……林皓……你……要……活着……送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眼睛依旧睁着,望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黑暗的夜空,但那里面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
老康,走了。
山洞(指他们此刻栖身的岩石凹陷处)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山林间呜咽的风声。
猴子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雕。林皓则怔怔地看着老康失去生息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这一路走来,是老康的经验指引着方向,是老康的牺牲换取了生机,可现在……这个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老者,也倒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猴子缓缓直起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将老康依旧圆睁的双眼合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小心地盖在老康的身上,遮住了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无比安详(或者说,终于从痛苦中解脱)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沉浸在巨大打击中的林皓。
林皓抬起头,对上猴子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和狠厉,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和决绝。
“康爷的话,你都记住了?”猴子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林皓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青山镇,‘木匠’郑三。暗号,‘老家来的木料,要打一张八仙桌’。”猴子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子里,“这是我们最后的任务,也是康爷用命换来的指示。”
他走到林皓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林皓,看着我。”
林皓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猴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悲伤没用,害怕也没用。康爷把最后的担子交给了我们,我们就必须扛起来!你怀里的东西,比我们的命更重要!明白吗?”
林皓看着猴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感受着他话语里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心中的悲伤和茫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冷汗,眼神也逐渐变得坚硬起来。
“明白!”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右手再次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帆布包。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出于本能,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誓言。
“好。”猴子点了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漆黑的夜色,“这里不能久留。天快亮了,我们必须把康爷安置好,然后立刻离开。”
他们不能带着老康的遗体上路,那太危险,也是对逝者的不敬。他们需要找一个地方,让老康入土为安。
借着篝火的微光,猴子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土质相对松软、靠近一棵巨大古树下的地方。他用那柄捡来的工兵铲,沉默地开始挖掘。林皓也想帮忙,却被猴子阻止了。
“保存体力,后面路还长。”
猴子一个人,用受伤的手臂,艰难地挖着。泥土混合着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每一铲下去,都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悲痛与力量。
林皓坐在一旁,看着猴子沉默劳作的身影,看着那跳跃的篝火,看着被衣物覆盖的老康,心中百感交集。恐惧依旧存在,悲伤并未远离,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东西,正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活下去,完成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浅坑挖好了。猴子小心地将老康的遗体抱入坑中,将他那半块作为信物的玉珏轻轻放在他胸前,然后开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覆盖上去。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只有沉默的告别和沉重的誓言。
当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逃亡,进入了更加残酷、也更加孤注一掷的阶段。
猴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土包,仿佛要将这个地方牢牢刻在心里。然后,他转向林皓,伸出手。
“走吧。”
林皓抓住猴子布满血泡和泥土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悲伤、疲惫,但更多的,是如同野草般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必须完成的信念。
他们用泥土和落叶掩盖了篝火的痕迹,仔细消除了周围他们停留过的迹象。
然后,背负着老康临终的托付,怀揣着那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机密,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再次迈开脚步,义无反顾地向着东方,向着那个名为“青山镇”的渺茫希望,踏上了未知的、注定充满荆棘与血火的征途。
晨曦微露,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了身后那座无名的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