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时,苏念安才踩着高跟鞋走出写字楼旋转门。晚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意扑过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得温热的诊断报告,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皱。
风险基金会的玻璃幕墙在身后泛着冷光,像是一只沉默注视着她的眼睛。三天前,亚太区总监发来的邮件还悬在电脑屏幕上,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念安,基金会第三季度的风险对冲模型出现系统性偏差,需要你给出解释。她当时正对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预警数字揉太阳穴,助理小林敲门进来时,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犹豫:苏经理,张姐她们...把上周的市场调研数据直接归档了,说您出差那几天没人敢动。
苏念安记得自己当时猛地抬起头,办公室顶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眼里,刺得她瞬间发疼。张姐是团队里资历最老的分析师,从基金会成立时就跟着她,去年评高级经济师时,还是她通宵改的申报材料。那些市场调研数据本该在她出差期间由张姐复核后录入模型,现在却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的废纸,静静躺在档案柜里,蒙着层薄薄的灰。
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手指却在桌下攥紧了笔。笔杆上的漆被指甲刮出细小的白痕,像她此刻心里蔓延开的裂纹。
小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张姐说...说您在纽约开峰会,肯定忙得没时间看这些。还说...反正您回来总会处理的。
总会处理,这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苏念安心上。她想起上个月在纽约参加风险评估论坛时,凌晨三点还在酒店房间和团队视频会议,张姐当时在屏幕那头笑着说:念安你放心,家里有我们呢。那时窗外的曼哈顿灯火璀璨,她对着屏幕里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的暖意现在想起来,竟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回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上周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件,其中一份摊开着,正是第三季度的模型参数表。她走过去坐下,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发现有组关键数据被人为调整过小数点后两位——这是最基础的错误,就像医生开药方时把毫克写成了克,足以让整个治疗方案变成致命毒药。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张姐,屏幕亮起时却看到日历提醒:明天是张姐女儿的升学宴。去年张姐女儿中考失利,在办公室偷偷抹眼泪,是她托人找的私立高中招生办主任。那时张姐握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说:念安,姐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
手机在掌心慢慢变凉,苏念安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大半,只漏下点昏黄的光,落在她疲惫的脸上。她打开电脑,调出模型的修改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她在纽约参加闭门会议的时候,那个时间段,只有张姐有系统的修改权限。
第二天早上,苏念安在会议室门口遇见张姐。对方穿着新买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时脸上堆起笑:念安回来啦?纽约天气怎么样?
数据是你改的?苏念安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衬衫领口精致的珍珠项链上。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时,张姐抽中了却说自己戴不惯,硬塞给了她,后来她又在张姐生日时悄悄放回了她抽屉。
张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伸手想去拍她的胳膊:哎呀,就是看那组数据波动太大,怕影响模型稳定性,我就稍微调了调。你知道的,我女儿最近升学的事烦得我...稍微调了调?苏念安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烫,你知道这一下,让对冲基金多亏损了多少吗?够给你女儿交十年学费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张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转身快步走进了洗手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苏念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团队会议时,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新来的分析师小王几次想开口,都被张姐冷冷的眼神逼了回去。苏念安把修改记录投影在屏幕上,红色的修改痕迹像道醒目的伤疤,横亘在所有人眼前。这不是个人问题,是流程出了漏洞。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从今天起,所有数据修改必须双人复核,发送邮件抄送给我和风控部。
话音刚落,张姐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苏经理,你这是不信任我了?我在基金会五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错?不就是调了个数据吗,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轻微的嘶声。苏念安看着张姐泛红的眼睛,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们为了赶一个紧急报告,在办公室待到凌晨。张姐把自己的披肩裹在她身上,说:女孩子家别总熬夜,容易老。那时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办公室里只开着两盏台灯,暖黄的光晕里,她们头挨着头看报表,像一对并肩作战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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