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县城十字街口,“兴安游戏厅”的招牌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红底金字,灯箱设计,白天不显眼,一到晚上就亮得晃眼,半条街都能看见。招牌下面是两扇玻璃门,门上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警示语,但透过玻璃往里看,能看见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机器,听见“叮叮当当”的电子音效和玩家兴奋的呼喊。
游戏厅是腊月二十八开业的,赶在年前,图个喜庆。开业当天,郭春海请了舞狮队,放了五千响的鞭炮,还搞了“玩一小时送半小时”的促销活动。结果从早到晚,游戏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十五六岁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多岁的好奇者。二十台游戏机没一台闲着,后面还排着长队。
一个月下来,游戏厅火了。火到什么程度?早上九点开门,门口就有人等着;晚上十点关门,还有人赖着不走。二十台机器,平均每天每台运转十八个小时以上。金成哲算过账,游戏厅一个月毛收入三万六,除去电费、房租、人工、机器折旧,净赚两万五。
两万五!比录像厅还赚钱。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正月十五这天下午,游戏厅里人满为患。二十台机器前都围着人,玩的人聚精会神,看的人比玩的还激动。最受欢迎的是《街头霸王》和《拳皇》,两台格斗游戏机前围的人最多,叫好声、惋惜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升龙拳!升龙拳!”
“哎呀,差一点!”
“让开让开,该我了!”
柜台后面,二愣子忙着收钱、找零、兑换游戏币。游戏币是特制的,一元钱四个,一个币能玩十分钟。为了省事,游戏厅推出了会员卡,充值五十送十块,充值一百送三十。开业一个月,办了三百多张会员卡,沉淀资金五万多。
“二愣哥,再来十个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递过来十块钱。
二愣子抬头一看,认识,是县一中高二的学生,叫李小明,这一个月在游戏厅花了不下两百块。
“小明,又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写完了。”李小明敷衍着,“快给我币,那边《街头霸王》空出来了!”
二愣子摇摇头,还是给了他十个币。开门做生意,不能赶客人。但他心里清楚,学生玩得太疯不是好事,耽误学习,家长找来也麻烦。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傍晚时分,游戏厅里突然闯进来几个中年人,怒气冲冲。领头的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谁是老板?”那人声音很大,压过了游戏机的音效。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门口。二愣子赶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是负责人,您有什么事?”
“什么事?”那人指着李小明,“这是我儿子,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可这一个月,他天天往你这儿跑,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一百开外!你说有什么事?”
李小明看到父亲,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躲到人堆里。
二愣子赔着笑:“大叔,您别生气。我们游戏厅有规定,未成年人要有家长陪同才能进。您儿子可能是跟同学一起来的……”
“规定?规定顶个屁用!”李父更气了,“你们这些开游戏厅的,就知道赚黑心钱,毒害青少年!我要举报你们!”
“大叔,话不能这么说。”二愣子也有点火了,“游戏厅是合法经营,有营业执照。您儿子自己管不住自己,怎么能怪我们?”
“合法经营?合法经营就可以毒害学生?”李父指着墙上的警示语,“‘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写是写了,你们管了吗?我儿子天天来,你们拦过一次吗?”
这话问得二愣子哑口无言。确实,游戏厅虽然有规定,但执行不严。为了赚钱,看到学生来玩,只要给钱就放行,从没认真查过年龄。
这时,又有几个家长找来了。都是孩子沉迷游戏,学习成绩下降,家长着急上火。七八个人围住二愣子,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很难听。
“黑心商人!”
“赚昧良心钱!”
“早晚遭报应!”
游戏厅里乱成一团。玩家们也不玩了,围观看热闹。有人起哄,有人帮腔,场面眼看要失控。
关键时刻,郭春海赶到了。他今天来县城办事,听说游戏厅出事了,赶紧过来。
“各位家长,我是合作社的负责人郭春海。”他站到中间,声音沉稳,“请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
看到郭春海,家长们稍微平静了些。合作社在县城有名气,郭春海也有威信。
“郭队长,你来得正好。”李父说,“你们这游戏厅,害了多少孩子!我儿子高三,马上面临高考,要是考不上大学,你们负得起责吗?”
郭春海认真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大叔,您说得对,游戏厅的管理确实有问题。我向您道歉。”
这话一出,不光家长们愣住了,二愣子也愣住了。队长怎么上来就道歉?这不是承认错误了吗?
郭春海接着说:“游戏厅开业仓促,管理制度不完善,给家长们造成了困扰,也给孩子们带来了不良影响。这是我的失职,我向大家检讨。”
他态度诚恳,语气真诚,家长们的火气消了一半。
“但是,”郭春海话锋一转,“游戏厅本身没有错。电子游戏是新兴事物,跟电影、电视一样,是娱乐方式的一种。关键是怎么引导,怎么管理。不能因为有人沉迷,就一棒子打死。”
“那你说怎么管理?”一个家长问。
“第一,严格执行未成年人限制规定。”郭春海说,“从今天起,游戏厅门口设专人检查,十六岁以下不准入内,十六到十八岁要有家长陪同。学生凭学生证,每天限玩一小时。”
“第二,调整营业时间。学生上学期间,上午十点前、下午五点后不准接待学生;周末和节假日,学生限玩两小时。”
“第三,加强宣传教育。在游戏厅里张贴‘适度游戏,切勿沉迷’的警示语,提醒玩家注意时间。”
“第四,建立监督机制。欢迎家长和社会各界监督,发现问题及时整改。”
四条措施,条条实在。家长们听完,脸色缓和了许多。
“郭队长,你说到做到?”李父问。
“说到做到。”郭春海斩钉截铁,“如果做不到,你们随时来砸我的招牌!”
“好!我们信你一次。”李父说,“但光说不行,我们要看行动。”
“可以。”郭春海说,“请各位家长留下联系方式,我邀请你们担任游戏厅的社会监督员,不定期来检查。发现问题,直接找我。”
这个提议很大胆,也很诚恳。家长们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人家把监督权交给你,够诚意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家长们走了,游戏厅恢复了秩序。但玩家们心里有数了——以后不能玩太疯,特别是学生。
等人都散了,二愣子小声问:“队长,真这么管?那得少赚多少钱啊?”
“钱重要,还是名声重要?”郭春海反问,“游戏厅刚开一个月,就惹来这么多投诉。要是再不管,工商局、文化局、教育局都得找上门来。到时候不是少赚钱的问题,是能不能开下去的问题。”
二愣子不说话了。他知道队长说得对。
“马上落实那四条。”郭春海吩咐,“门口设检查岗,找两个稳重的老社员;调整营业时间,贴出告示;警示语多贴几张,醒目点;监督员名单整理好,定期请他们来。”
“是。”
郭春海在游戏厅里转了转。二十台机器,种类还挺全:除了《街头霸王》《拳皇》这些格斗游戏,还有《三国志》《名将》这些过关游戏,以及《雷电》《1942》这些射击游戏。每台机器前都有人,玩得热火朝天。
他看到一个小伙子,玩《三国志》玩得特别溜,关羽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已经打到第三关了。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叫好。
“这人玩得不错。”郭春海说。
“他叫刘小龙,外号‘龙哥’。”二愣子介绍,“县城有名的混混头子,手下有十几号人。游戏厅开业后,他天天来,玩得最好,也最能惹事。”
“惹什么事?”
“抢机器,欺负新手,输了不认账。”二愣子说,“前几天还把一个小学生打哭了,我赔了五十块钱才摆平。”
郭春海皱了皱眉。游戏厅这种地方,最容易吸引混混。他们无所事事,精力旺盛,玩游戏也在行,但不好管理。
正说着,那边吵起来了。刘小龙玩《街头霸王》输了,对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刘小龙不服,说对方作弊,要重来。对方不让,两人吵了起来。
“你他妈作弊!不然能赢我?”刘小龙揪住对方的衣领。
“我没作弊!输了就输了,输不起啊?”眼镜男也不示弱。
周围人赶紧劝架,但刘小龙那伙人围上来,眼看要动手。
郭春海走过去,分开人群:“怎么回事?”
看到郭春海,刘小龙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很横:“郭队长,你来得正好。这小子作弊,你得管管!”
“我怎么作弊了?”眼镜男委屈,“我就是按得快了点……”
“按得快?我看你是连发手柄!”刘小龙的一个小弟说。
连发手柄是作弊器,按一下相当于按好几下,出招快。游戏厅明令禁止使用,但有人偷偷用。
“我没有!”眼镜男从兜里掏出手柄,“你看,普通手柄!”
确实是个普通手柄。刘小龙没话说了,但还是不服:“反正你赢得不光彩!”
郭春海看明白了。刘小龙不是真认为对方作弊,是输了没面子,耍无赖。
“这样吧。”郭春海说,“你们再打一局,我当裁判。公平公正,谁赢谁输,心服口服。”
“行!”刘小龙同意了。
两人重新开打。郭春海站在中间,盯着屏幕。这次刘小龙认真了,使出了浑身解数。但眼镜男确实技术好,走位灵活,出招精准。三局两胜,眼镜男又赢了。
刘小龙脸色难看,摔下手柄就要走。
“等等。”郭春海叫住他。
“怎么?赢了还不让走?”刘小龙没好气。
“输了就要认。”郭春海平静地说,“玩游戏跟做人一样,要讲规矩,要输得起。你技术不错,但心态不行。心态不好,永远成不了高手。”
刘小龙愣住。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父母早逝,他跟奶奶长大,初中没毕业就在社会上混,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派出所进了好几次。人人都说他是个混混,没出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技术不错,只要心态好,能成高手。
“我……我怎么心态不好?”他声音小了。
“赢了趾高气扬,输了撒泼耍赖,这就是心态不好。”郭春海说,“真正的高手,胜不骄败不馁。输了找原因,下次赢回来。”
刘小龙沉默了。周围的小弟们也沉默了。他们都觉得郭队长说得有道理。
“郭队长,我……”刘小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这样吧。”郭春海说,“游戏厅缺个保安队长,负责维持秩序,处理纠纷。你愿意干吗?一个月一百五,包吃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让混混头子当保安队长?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刘小龙也愣了:“让我……当保安队长?”
“对。”郭春海说,“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不准欺负人;第二,不准在游戏厅里闹事;第三,管好你手下那帮人。”
刘小龙看着郭春海,眼睛慢慢亮了。保安队长,正经工作,一个月一百五,比他现在东混西混强多了。而且郭队长看得起他,给他机会。
“我干!”他重重点头,“郭队长,我保证管好自己,也管好那帮兄弟!”
“好。”郭春海拍拍他的肩,“明天来上班。先把头发理理,衣服穿整齐点,别像个混混样。”
“是!”
刘小龙走了,带着他那帮小弟,兴高采烈。二愣子担心地问:“队长,让他当保安队长,能行吗?别把游戏厅搞得乌烟瘴气。”
“混混也是人,也想有正经事做。”郭春海说,“给他机会,他能改好。而且有他镇着,其他混混不敢来闹事。这叫以毒攻毒。”
二愣子将信将疑。
但事实证明,郭春海是对的。刘小龙上任后,像换了个人。头发剪短了,衣服穿整齐了,说话也不带脏字了。他手下那帮混混,也被他管得服服帖帖,有的当了保安,有的找了正经工作。游戏厅的秩序好了很多,打架斗殴的事几乎绝迹。
更让人意外的是,刘小龙游戏玩得好,还热心教新手。他看到有人玩得不好,就主动指点;看到有人沉迷,就提醒注意时间。时间长了,玩家们都服他,叫他“龙哥”不再是贬义,而是尊称。
一个月后,游戏厅的投诉基本没有了。家长们看到管理严格了,孩子玩游戏有节制了,也不再反对。工商局、文化局来检查,看到制度完善,管理规范,都很满意。
金成哲算了算账:虽然限制了学生玩游戏,营业额有所下降,但口碑好了,吸引了更多成年玩家。总体利润不但没降,还略有上升。
“队长,你这招高明。”金成哲佩服地说,“既解决了问题,又培养了人才。”
郭春海笑笑:“管理就是管人,管人就要懂人心。混混也是人,给他们尊严,给他们机会,他们就能变好。”
春节过后,游戏厅又上了新项目——举办“兴安杯”电子游戏大赛。分《街头霸王》《拳皇》《三国志》三个项目,冠军奖金五百元,亚军三百,季军一百。消息一出,全县的游戏高手都来了,甚至邻县的也闻讯赶来。
比赛那天,游戏厅里人山人海。刘小龙当裁判,公平公正。经过激烈角逐,三个项目的冠军产生。颁奖时,郭春海亲自颁发奖金和奖杯。
“游戏不是洪水猛兽。”他在颁奖仪式上说,“适度游戏,可以放松身心,锻炼反应,培养竞争意识。但一定要有节制,不能沉迷。希望各位玩家,在享受游戏乐趣的同时,也不要忘记学习、工作和生活。”
掌声雷动。玩家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游戏,既不是一味批判,也不是一味吹捧,而是客观理性。
赛后,游戏厅的生意更火了。很多人慕名而来,不光为了玩游戏,也为了感受这里的氛围——文明、有序、健康。
县电视台还来做了专题报道,称“兴安游戏厅”为“文明娱乐的典范”。报道播出后,连市里都有人来学习经验。
郭春海趁机提出,要在其他乡镇开分店,把这种模式推广出去。合作社的投资委员会讨论后,一致同意。第一批选定了三个乡镇,计划三个月内开业。
游戏厅的成功,让合作社又多了一个利润增长点。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合作社的管理能力——不仅能管好狩猎队、运输队这样的传统产业,也能管好游戏厅这样的新兴产业。
但郭春海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改革开放深入,会有更多新事物出现。合作社要跟上时代,就要不断学习,不断创新。
他想起在深圳看到的情景。那里已经有大型游戏厅,有几十台机器,有会员制,有比赛,有周边产品。相比起来,县城的游戏厅还很小儿科。
得去学习,得去引进。
他决定,等天气暖和了,再去一趟深圳。不光要进游戏机,还要学习先进的管理经验,引进新的娱乐项目。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但他始终记得,这一切的根基,是兴安岭,是那些朴实的山里人,是共同富裕的梦想。
游戏厅赚了钱,要反哺合作社,要惠及社员。他计划从游戏厅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设立教育基金,资助社员子女上学;再拿出一部分,设立养老基金,照顾孤寡老人。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合作社的初心。
夜深了,游戏厅打烊了。刘小龙带着保安们做最后的检查,关机器,锁门,清点账目。一切都井井有条。
郭春海站在门口,看着“兴安游戏厅”的招牌在夜色中发光,心里很踏实。
这个招牌,不光代表赚钱,更代表责任,代表信誉。
他要让这个招牌,在兴安岭,在东北,甚至在全国,都闪闪发光。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