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阴穴洞口,重新沐浴在那永恒的、暗红色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温暖明亮”的天光之下,两人都如同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般,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痛。
身后,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幽深洞口,依旧静悄悄地张着,只有灰白色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涌出,在洞口边缘凝结成新的霜花。但里面那些鬼影幢幢、嘶啸连连的可怖景象,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并未追出。或许是洞口某种天然的“界限”,或许是畏惧外界稀薄的天光(尽管是暗红色),也或许……是忌惮林宵怀中那枚重新沉寂、却仿佛余威犹存的铜钱。
林宵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魂魄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和过度消耗后的极致疲惫。与鬼影的对峙、铜钱的两次爆发、以及最后亡命般的奔逃,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心力。眉心那团死气似乎也因为阴气的剧烈刺激和消耗而暂时“蛰伏”,但那种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感,依旧清晰。
苏晚晴的状态更糟。她侧躺在林宵身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守魂魂力的彻底透支,让她陷入了深度的虚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睁着眼,瞳孔微微涣散,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维持护罩、感知鬼影、最后撒出辟邪粉,几乎耗尽了她在道观中恢复数月的心血。
“晚晴……晚晴!”林宵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急切地呼唤,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他的心猛地揪紧。
“……我……没事……”苏晚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努力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就是……太累了……歇……歇会儿就好……”
林宵知道,魂力透支非同小可,绝不仅仅是“累了”那么简单。他不敢再让她躺在这阴寒刺骨的洞口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连拖带拽,几乎是半背半抱地,朝着数十步外、那圈依然散发着淡金色温暖光晕的小金刚阵挪去。
短短的几十步距离,在此刻虚弱到极点的两人脚下,如同天堑。每一步都伴随着林宵沉重的喘息和身体的摇晃。苏晚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她似乎想自己使力,却无能为力,只能愧疚而依赖地靠着他。
终于,两人踉跄着,一头撞进了小金刚阵的光幕之中。
瞬间,阵法那温暖、厚重、带着强烈“守护”与“破邪”气息的能量,如同最温和的泉水,将两人彻底包裹。外界那刺骨的阴寒、空气中无孔不入的阴煞之气,被牢牢阻隔在外。光幕内虽然依旧简陋寒冷,但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安全感和抚慰,却是无与伦比的。
林宵再也支撑不住,抱着苏晚晴,两人一起跌坐在光幕中心相对干燥的地面上。他先小心翼翼地将苏晚晴放平,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然后才瘫坐下来,背靠着那无形的、却给人以坚实依靠的阵法屏障,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光幕内相对“干净”的空气。
苏晚晴一接触到阵法温暖的地面(虽然依旧是冻土,但被阵法力量隔绝了阴寒),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眼皮沉重地合上,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自我保护般的昏睡。只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露出魂力透支带来的痛苦。
林宵没有立刻休息。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先确认苏晚晴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魂力枯竭,暂无性命之忧。然后,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那个灰黑色的皮囊,解开系绳。
里面,是三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植物。叶片狭长如剑,呈深邃的墨绿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叶背那银色的细脉也清晰可见,隐隐流转着微弱的幽光。根须保存完整,带着湿润的泥土,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阴寒与清香的独特气息。
地阴草。他们此行的目标,历经凶险,终于到手了。而且看品相,生长年限不短,药性应该不错。
林宵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任务,总算完成了一半。他小心地将地阴草重新包好,塞回皮囊,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某种凭证。
然后,他才放任自己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缓缓松懈。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靠在阵法光幕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浮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阴穴中的惊险画面——鬼影的围攻,铜钱的爆发,以及……那幅残破壁画上,与铜钱印记惊人相似的古老图案!
这个发现,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比鬼影带来的恐惧更加汹涌、更加深沉。那印记是什么?壁画描绘的又是怎样的祭祀?铜钱为何与之有关?李阿婆知道这些吗?陈玄子……是否知晓?
无数疑问翻腾,却没有答案。只有怀中那张炭笔拓印的粗糙衣角,和那几行被强行记下的扭曲古字,是唯一的线索,也是烫手的山芋。
这个秘密,绝不能让陈玄子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两人在进入阴穴前就已有共识,经历了壁画之事,这个决心更加坚定。陈玄子对铜钱和《天衍秘术》的忌惮与探究太过明显,若让他得知铜钱可能与某种古老祭祀乃至这阴穴来历有关,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但是,隐瞒……谈何容易。陈玄子那双看似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那幽深冰冷的探查之力……他们真的能瞒过去吗?
林宵的心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怀中昏睡的苏晚晴,又摸了摸胸口那枚重新恢复平稳温热搏动的铜钱,以及怀中那张拓印衣角。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而他们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带回来的不只是草药,还有一个可能更加危险的秘密。
休息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在阵法力量的滋养和自身微弱的调息下,林宵感觉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苏晚晴依旧在昏睡,但呼吸似乎稍微有力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在陈玄子规定的时限内返回,而且苏晚晴需要更安稳的环境和可能的药物治疗。
林宵挣扎着起身,先小心地收起布阵的八枚卵石(卵石灵力已耗尽,变得黯淡,但材质尚可,日后重新刻画还能用)。阵法的光幕随之消散,外界的阴寒重新弥漫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背起依旧昏迷的苏晚晴,一手拎着皮囊和木棍,踏上了返回道观的归途。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背负一人,自身也虚弱不堪,林宵走得异常艰难。他只能咬着牙,凭借顽强的意志和胸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焰,一步一步,在永夜的寒风中,在荒芜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跋涉。
幸运的是,或许是他们身上残留的阴穴气息,或许是铜钱那若隐若现的威严余韵,回程途中并未再遇到魔化野兽或其他麻烦。当那座熟悉而破败的玄云观轮廓,终于透过稀薄的雾气(魔气)出现在视野中时,林宵几乎要虚脱倒地。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背着苏晚晴,踉跄着穿过歪斜的山门,踏入道观前院。
主屋侧室的门,在他踏入前院的瞬间,无声地开了。
陈玄子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不堪、几乎站立不稳的林宵,以及他背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苏晚晴,最后落在林宵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灰黑皮囊上。
“进来。”陈玄子淡淡说道,转身让开了门。
林宵用尽最后力气,将苏晚晴小心地放在侧室角落那张简陋的木板铺上,给她盖上一块破旧的薄毯。然后,他才摇晃着走到陈玄子面前的桌边,将手中的灰黑皮囊,轻轻放在了桌上。
“师父……地阴草……采到了。”林宵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陈玄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皮囊,解开,取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三株地阴草,凑到眼前仔细查看。他的手指拂过墨绿的叶片,感受着叶背的银色脉络,又检查了根须的完整和新鲜程度。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得异常认真。
片刻后,他放下地阴草,重新用油纸包好,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品相尚可,根须完整,药性保存得不错。此行,算你完成了功课。”
林宵心中一松,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穴中情况如何?”陈玄子抬起眼,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向林宵,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可遇到了孤魂野鬼?”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迎上陈玄子的目光,用尽可能平稳、但带着疲惫和后怕的语气说道:“回师父,确实……遇到了。数量不少,大多是些残缺懵懂的游魂,也有几个怨气稍重的。弟子依师父所授,以‘破煞符’、‘定身符’应对,辅以步法周旋,勉强……驱散了靠近的几个。后来……后来察觉数量太多,不宜久留,便寻机退了出来。”
他半真半假地陈述,提到了鬼影,提到了符箓和步法的应用,也提到了撤退,唯独隐去了铜钱的异动、壁画的发现,以及苏晚晴魂力透支的真正原因(只说是维持防护和感知消耗过大)。
陈玄子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林宵脸上停留,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审视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情绪波动。
林宵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加快。他拼命压制着,保持着表情的疲惫和一丝心有余悸。
半晌,陈玄子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木板铺上昏迷的苏晚晴:“她怎么回事?”
“晚晴……她为了助我抵御阴气,感知鬼物,魂力消耗过度了。”林宵连忙答道,这倒是实话,“出洞后就支撑不住,昏睡过去。弟子已检查过,气息尚稳,应是魂力枯竭,需静养恢复。”
陈玄子走到苏晚晴身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停留了片刻,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苏晚晴魂力透支的严重程度,远超一般的消耗。
“嗯,确是魂力枯竭之兆。”陈玄子收回手,语气平淡,“此地阴气对她守魂魂力侵蚀也重。让她好生休息,莫要打扰。稍后老道会给她配一副安神滋补的汤药。”
他没有再追问阴穴中的细节,也没有对林宵的话表示出任何怀疑或探究,只是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包地阴草,淡淡道:“此次功课,你完成得尚可。遇险知退,保全自身,是为明智。先回去歇息吧。地阴草老道会处理,入药后,或可减轻你汤药之苦。”
“多谢师父。”林宵如蒙大赦,强撑着行礼,然后几乎是挪动着,退出了主屋侧室。
直到回到破屋,关上那扇歪斜的木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林宵才感觉那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稍稍落回原位,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瞒过去了吗?陈玄子相信了吗?
他不知道。陈玄子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得让人不安。但至少,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宵靠在门板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吞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张拓印着神秘印记的粗糙衣角,还在。
阴穴之行,结束了。但由此带来的秘密、疑问、以及更深的危机感,却如同种子,深深埋入了心底,在未来的某一刻,必将破土而出,带来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