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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庆功的宴会喧嚣散去，月光洒在寂静的王城城堡上。
维瑟拉换下一身华服，穿上了不起眼的旧衣裙，凭着记忆和孩童特有的灵巧。
她避开巡夜的守卫，熟练地溜出城堡侧翼，钻进了一条通往城堡下方古老通道的狭窄入口。
通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苔藓，与上方城堡的辉煌洁净判若两个世界。
但她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地向下，直到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由废弃石料堆砌出的隐蔽角落。
这里有一小截断裂的古早石雕，形成了天然的座椅，旁边甚至有一盏她以前偷偷用萤石粉和油脂做的简易小灯，散发着微弱持久的光。
“喂！大块头！”她压低声音，对着前方更深的黑暗呼唤，语气里带着白天未曾完全宣泄的兴奋，以及一种想要对重要朋友分享秘密的急切。
哒哒哒——！
黑暗中沉寂了片刻，随即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浮现。
他全身笼罩在一件沾满灰尘和污渍的破旧黑袍中，脸上戴着一个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沉静温和，却似乎总笼罩着一层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忧伤。
“维瑟拉！”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沉闷，却异常温柔。
“我听到了白天的龙吼，响彻全城……我猜，那一定和你有关系！”
“没错！”维瑟拉几乎要跳起来，她冲到对方面前，尽管对方高大得需要她极力仰视。
“我驯服了一头巨龙，它的名字叫血火！红色的像火一样！我们今天还和一头叫‘霸主’的龙在天上打了一架，好多好多人都看到了！”
“你很厉害。”大块头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不带任何王室礼仪或利益权衡的纯粹喜悦。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维瑟拉却撇了撇嘴，她上前几步，完全不在意脚下肮脏的积水弄湿了鞋尖。
她仰着小脸，目光试图穿透那简陋的面具：“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躲在这下面？王城地下这么黑，这么脏，还有老鼠！”
她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说过的！等我成功驯服了巨龙，成为真正的龙骑士，你就不准再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了！不准沉默！”
大块头的身体似乎微微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将身上的破旧黑袍裹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与外面那个光鲜世界，也是与眼前女孩之间，一道必需且脆弱的屏障。
滴滴滴——！
长长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最终，一声细微的叹息从面具后传来，那叹息里充满了某种维瑟拉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落寞。
“我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而已！”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定义了他全部的存在。
“被丢弃？”维瑟拉的小脸上立刻充满了不解和心疼。
“谁丢弃了你？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出来？我可以跟父亲说，让他允许你住到城堡里来！我可以保护你！”她挺起小小的胸膛，仿佛已经是个能庇护他人的骑士。
大块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习惯了，而且外面的阳光和人群不太适合我。”
他看着维瑟拉有些气鼓鼓的眼神，语气忽然一转，努力变得轻快起来：“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为了庆祝你成为龙骑士，看！我帮你做了新的小玩意儿！”
他从那宽大的黑袍下，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完全由废弃的金属齿轮和零星铜片精心打磨，组装而成的机械小龙。
虽然材料粗陋，但造型却栩栩如生，细节处甚至能看到模仿龙鳞的刻纹。
他轻轻拨动一个隐藏的机关，机械小龙的翅膀竟然开始微微扇动，在寂静的地下显得格外有趣。
“哇！”维瑟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她接过机械小龙，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地观察着它精巧的结构，暂时将那些追问抛到了脑后。
时间在分享兴奋和摆弄玩具中悄悄流逝。
当维瑟拉意识到该回去时，她已经玩了很久。
她小心翼翼地将机械小龙收进怀里，准备离开。
但爬上那段陡峭的碎石坡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对着那个重新退到阴影边缘，仿佛随时会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高大身影，用力地喊道：
“你一定是犯了什么错，或者被坏人关在这里的，对不对？没关系！”她的眼睛在微光下闪闪发亮，带着孩童最天真的承诺和最坚定的信念。
“等我以后……等我以后成为女王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赦免你！我会让你可以自由地站在阳光下！我保证！”
黑暗中，静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大块头那带着无尽温暖和复杂情绪的笑声：
“我只想守护好皇室……和你……就这样，就够了！”
年幼的维瑟拉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这承诺背后可能蕴含的沉重与宿命，只是将它当作来自这个神秘朋友最真挚的回应。
她心里暖暖的，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属于她的那个光鲜世界。
在那之后，随着年龄增长，龙术训练日益严苛，宫廷课业越发繁重，她前往地下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某次之后，那些复杂的通道似乎因某次不为人知的修缮或自然的变迁，发生了改变，她再也找不到那条确切的路径了。
那个神秘的，会做精巧玩具，眼神忧伤的大块头，连同那段地下通道里的时光，渐渐成了她童年记忆深处一个温暖模糊，却始终没有褪色的剪影！
……
热风拂过，带着硫磺的气息，将维瑟拉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轻轻撩了撩被风吹乱的红棕色长发，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恍惚和复杂心绪迅速压下，重新恢复了那位冷静公主殿下该有的神态。
“那个人不可能是他。他或许早就……而且那个人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混迹于这些冒险者之中！”
维瑟拉这样告诉自己，按在桌面的手指微微发白。
一旁的奥托看着姐姐突然的沉默，虽然好奇，但很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正在搭建的营地设施。
而在皇室营地靠近教会区域的边缘，一片由圣洁花朵围出的清凉区域内。
圣女莱西娅静静地站立着，炽热的阳光似乎对她毫无影响，连一丝汗渍都未曾在她光洁的额头出现。
她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正在忙碌搭建营地的神职人员和圣骑士，以及那些开始向内陆进发的冒险者洪流。
白发老修士瑞斯塔走到她身侧，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恭敬。
“圣女大人，按照我们与皇室商定的初步计划，东北方向可能存在古人类的聚集点！我将亲自带领一队圣骑士和修士，携带礼物和圣典，尝试与他们进行初步接触，传播吾主的荣光！”
莱西娅的目光缓缓转向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湛蓝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瑞斯塔，似乎看穿了他恭敬表面下隐藏的心思。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默许了他的行动，又仿佛对这些小动作根本不在意。
瑞斯塔心中微微一松，但随即又因圣女那过于平静的反应而升起一丝不安。
“诺文修士！”他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圣女身后不远处的年轻修士，语气带着一丝冷淡。
“你就留在这里，侍奉圣女大人，听从圣女的任何吩咐。”
诺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原以为作为瑞斯塔的学徒，自己会被要求一起前往。
但随即，他心中却涌起一阵隐秘的轻松和……一丝暗喜。
他并不想参与到瑞斯塔那些可能越界的计划中去，留在圣女身边，但至少安全，而且……或许能更近距离地感受那份圣洁！
他立刻上前一步，向着莱西娅和瑞斯塔分别躬身：“是，瑞斯塔修士！听从圣女吩咐！”
瑞斯塔看了诺文一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对于这个可能存有异心的学徒，他已经决定放弃。
任何不够绝对忠诚的人，在他眼中都是潜在的背叛者，不值得再投入任何资源或信任。
他没有再理会诺文，而是向着自己挑选好的那队圣骑士和修士挥了挥手。
数十名全身覆甲，胸前刻着光明徽记的圣骑士立刻列队，另有十几名白袍修士携带着准备好的物资跟上。
一行人在身上施加神术，离开清凉的花圈，踏入炽热的黑曜石平原，向着东北方向前进。
诺文看着瑞斯塔离去的背影，默默站到莱西娅侧后方的位置，开始履行自己侍奉的职责。
莱西娅的目光，在瑞斯塔的队伍消失于石林后，再次移动。
这一次，她望向了凯撒小队离开的那个方向，凝望了许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怀中那个小巧的双翼人形神像，绝美的侧颜在热风中依旧平静，唯有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无人能懂的思绪流转。
随即，她走向那座已经迅速搭建起来的洁白圣女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