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就坐在办公桌后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转椅里。
他今天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随意解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身体微微后仰,双脚交叉搭在桌沿。
手里夹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哈瓦那雪茄,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盘旋,然后被空调的气流吹散。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一块显示着“嘉文集团”(假设名)股价走势的屏幕上。
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嘉文集团的股价K线图,此刻正走出一根陡峭上扬的红色长阳。
如同一条昂首向上的毒蛇,不断刷新着当日高点。
成交额巨大,买盘汹涌,显然是市场追捧的热点。
各种利好消息在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中不断闪现。
“嘉文集团获中东财团巨额注资”、“旗下地产项目预售火爆,分析师大幅调高目标价”、“董事局主席表示对未来业绩充满信心”……
与这烈火烹油的上涨趋势截然相反。
在王龙面前的另一块小屏幕上,显示着他个人交易账户的实时状况。
持仓一栏,赫然是“嘉文集团 - 空头头寸”,数量巨大。
而浮动盈亏一栏,刺目的红色数字正在不断跳动、扩大。
-1,850,000……-1,900,000……-1,950,000……
短短两个小时,浮亏已接近两百万港币!
而且,亏损还在随着股价的飙升而飞速增加!
站在办公桌侧前方,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装背心、戴着黑框眼镜、约莫三十岁出头、额头已经冒汗的男人。
正是王龙高薪聘请的私人操盘手,赵铭。
他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手指微微发抖。
不时抬头看看屏幕上嘉文集团那近乎垂直的上涨曲线,又看看王龙那平静得可怕的脸,喉咙发干。
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不解而有些沙哑。
“王……王生,嘉文……嘉文还在冲高!
消息面全是利好,技术图形也完全多头排列,量价配合完美!
我们……我们的空单亏损已经超过一百九十万了!
是不是……是不是先平掉一部分仓位,减少损失?
或者……至少设个止损?”
赵铭是港大金融系的高材生,在几家外资行做过交易员,经验丰富,嗅觉敏锐。
他自认对市场有一定的理解和判断。
但今天,他完全看不懂自己这位新老板的操作。
在嘉文集团发布利好消息、技术面一片向好的情况下。
王龙却一反常态,命令他在开盘后不久,股价刚刚启动时,就大笔建立空头头寸,而且仓位重得吓人!
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交易原则,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眼看亏损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赵铭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两百万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很多小公司一年的利润都没这么多!
王龙仿佛没听到赵铭的话,依旧静静地看着屏幕,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却让那双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赵经理,”王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雪茄浸润后的微哑,却异常平稳,仿佛亏损的不是他的钱。
“你信命吗?或者……信不信一些比较玄乎的东西?”
“啊?”赵铭一愣,没料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回答。
“我……我是学金融的,更相信数据和逻辑……”
“数据和逻辑,当然重要。”
王龙打断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根刺眼的红色K线上。
“但有时候,市场和人心,恰恰是最不讲逻辑的。
所有人都看涨的时候,也许就是该跌的时候。这叫……物极必反。”
他顿了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铭解释。
“我认识一个算命先生,算得很准。
他说我今天宜‘逆行’,忌‘从众’。
周一嘛,万物初始,阳气升发,大家都觉得是开门红的好日子,拼命往里面冲。
我偏不,我就要背道而驰,看看能不能发点‘逆市财’。”
算命先生?宜逆行?忌从众?背道而驰发逆市财?!
赵铭听得目瞪口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以为老板有什么内幕消息或者独到的技术分析,所以才敢如此逆市操作!
结果……是因为算命先生的一句话?!
这……这也太儿戏了吧?!
这是炒股票,不是买**彩啊!
两百万,就凭一句算命先生的话,就这么扔进去,眼看着打水漂?!
“王生!这……这太冒险了!”
赵铭急得汗如雨下。
“市场不会因为算命先生的话就改变的!
嘉文集团的基本面和技术面都支持上涨!
我们这是在……在自杀啊!”
“冒险?”
王龙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急赤白脸的赵铭。
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经理,你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在股市里都赚不到大钱,甚至亏钱吗?”
赵铭下意识摇头。
“因为他们太‘聪明’了。”
王龙弹了弹雪茄灰,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
“他们太相信眼睛看到的数据,太相信耳朵听到的消息,太相信脑子里理性的分析。
他们总是在追随趋势,总是在寻找‘合理’的解释。
但真正的财富,往往藏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合理’、‘不可能’的地方。
当所有人都冲向一个方向时,那个方向的尽头,很可能就是悬崖。”
他坐直身体,将脚从桌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赵铭,目光锐利。
“我敢下重注做空嘉文,自然有我的理由。
算命先生的话,只是一个引子。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的判断。
现在亏两百万,不代表收盘时还会亏。
就算今天真的亏光了……”
王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或焦虑。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强大的自信。
“两百万,我亏得起。
用两百万,验证一个想法,看清一些东西,值得。
赵经理,你是替我操盘的,执行我的指令,是你的职责。
其他的,不用多想。月底,你的酬劳,再加二十万。”
再加二十万?!
赵铭浑身一震,看着王龙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能稳定一切慌乱的眼睛。
听着他平静无波、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心中的惊涛骇浪,竟然奇异般地慢慢平息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年轻的老板,与他之前服务过的所有客户都不同。
那些富豪、炒家,赚了钱趾高气扬,亏了钱气急败坏,将情绪完全发泄在操盘手身上。
而王龙,面对近两百万的巨额浮亏,竟然能如此镇定,甚至还能想着给他加酬劳!
这份定力,这份气度,这份深不可测的城府……绝非常人!
也许……老板真的有他所不知道的底牌和依仗?
也许这场看似荒谬的做空,背后真有自己看不懂的玄机?
赵铭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脸上的焦虑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疑惑和一丝被“信任”激励起来的职业素养取代。
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但心态已然不同。
既然老板有令,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那他作为操盘手,只需忠实执行,并做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我明白了,王生。我会盯紧盘面。”赵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嗯。”王龙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
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嘉文集团那根依旧顽强向上的红K线。
只是那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冰冷而笃定的光芒,一闪而过。
算命先生?那自然是扯淡。
他真正的依仗,是脑海中那些属于“未来”的记忆碎片。
尽管模糊,尽管很多细节对不上号。
但某些关键的时间节点和标志性的事件,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他记得,就在八十年代末的某个时间点。
香港股市经历了一场由外资撤离、地产泡沫和银行信贷紧缩等多重因素引发的剧烈震荡。
许多之前被疯狂炒高的“明星股”一夜崩盘,无数纸上富贵的富豪倾家荡产。
而“嘉文集团”这个名字,隐约就在那些崩盘名单的前列。
似乎与一场涉及虚假注资和地产骗局的丑闻有关。
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但感觉越来越近。
今天开盘后嘉文集团这种无视一切利空、疯狂拉升的走势。
带着一种近乎“末日狂欢”的味道,让他更加确信,崩塌就在眼前。
他提前布局做空,就是在赌那个“崩塌时刻”的到来。
两百万的浮亏,是赌注,也是试金石。
测试市场的疯狂程度,也测试自己的判断和心性。
时间,在寂静而紧绷的空气中一分一秒流逝。
嘉文集团的股价又向上窜了一小截,王龙账户的浮亏突破了二百一十万。
赵铭的额角再次渗出汗珠,但他强行控制着自己,没有出声。
王龙依旧平静,甚至又点燃了一支雪茄。
忽然,就在上午收盘前大约十五分钟,异变陡生!
嘉文集团的股价在冲击一个整数关口时,似乎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长长的上影线如同避雷针般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