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点了点头,眼中只有对王龙算计的佩服,没有多余的情绪。
王龙想了想,又拿起大哥大,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乌蝇。
“乌蝇,找几个靠得住、嘴巴严的生面孔。
去澳门和东南亚那边的地下钱庄和黑市,放点风声出去。
就说,湾仔有个叫刘耀祖的凯子。
手里捏着价值三亿港币的、见票即兑的不记名美金债券。
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这人胆小怕死,最近惹了麻烦,正四处躲藏。
记住,消息要模糊,但要让人能查到刘耀祖头上。做干净点。”
“明白,龙哥!保证让全东南亚的牛鬼蛇神都知道有条大肥羊!”
乌蝇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应道。散播消息、引祸水东流,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做完这一切,王龙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车子平稳地驶向王凤仪位于山顶的豪宅。
车窗外,香港的夜景流光溢彩。
仿佛刚才的刺杀、潜入、威胁、交易,都只是这繁华夜幕下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就在王龙于浅水湾山路遥控局面的同一夜晚。
千里之外的粤省省城,一栋外表普通、内里戒备森严的机关大楼内,灯火通明。
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只坐了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他是负责对港事务的某特别工作小组的组长,代号“老枪”。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像是学者的中年男人,是副组长兼情报分析专家。
右手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骨节粗大、坐姿如松的健硕男子,是行动负责人。
另外两人相对年轻,一男一女,神情严肃,是记录员和联络员。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枪”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只有两页纸的加密电报。
正是白天大圈豹与夹克男在沙田马场会面后,紧急传递回来的情报摘要和建议。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负责汇报的副组长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
“‘穿山甲’(大圈豹的代号)同志在目标王龙身边潜伏已近半年,观察深入。
他综合评估认为,目标王龙此人,年纪虽轻,但心智极为成熟老练,手段狠辣果决。
同时又深谙韬光养晦和合纵连横之道。
他能在短时间内扫清铜锣湾,整合洪兴内部资源,将黑产洗白。
并涉足地产、金融、娱乐等多个领域。
且都与本地资本、泰国华侨势力甚至日本商社建立了联系。
其能力、野心和已掌握的资源网络,已经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穿山甲’同志特别指出,王龙此人并非传统意义上只知打打杀杀的黑社会头目。
他有很强的‘上岸’意愿,并且在有意识地向‘正当商人’转型。
他对手下的约束,对‘黄赌毒’等传统偏门生意的谨慎态度。
都说明他深知哪些是红线,哪些是未来生存的关键。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那些老牌的、顽固的社团坐馆,更具有……‘统战价值’。”
“统战价值”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几人的眼神都微微一动。这个词在当前的语境下,分量极重。
“但是,”“老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抖了抖手中的烟灰。
“价值越高,不确定性也越大,潜在的风险也越不可控。
‘穿山甲’同志在电报中也明确指出了,王龙对他的信任有限,他很难接触到核心决策圈。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龙此人,疑心重,控制欲强。
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或者本能地在防范身边可能存在的‘非自己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仅仅依靠‘穿山甲’同志单线潜伏,被动观察,已经不足以应对这个快速变化的目标和复杂的局面了。
一旦王龙真的完成初步洗白,建立起更严密的白道商业帝国和政商关系网。
我们再想介入、施加影响,甚至仅仅是获取准确情报,难度都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到那时,他可能就不再是‘潜在的合作或争取对象’。
而是一个完全失控、甚至可能对我们未来在港利益构成威胁的‘地方枭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烟雾无声缭绕。
每个人都清楚“老枪”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九七回归大局已定,但过渡期的工作千头万绪,复杂无比。
香港的社团问题,是历史遗留的顽疾,盘根错节,成员众多,渗透到社会各行各业。
全面扫荡?不现实,容易引发剧烈社会动荡,也非上策。
放任自流?更不行,那等于将未来的治安和稳定拱手让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分化、瓦解、渗透、引导。
将其中可能“改邪归正”或者“为我所用”的力量,尽可能争取过来。
至少,要掌握其动向,使其不至于成为回归后的不稳定因素。
王龙这样的人,恰恰处于这个微妙的位置。
年轻,有能力,有“上岸”意愿,但又与黑道有千丝万缕联系,手下掌握着可观的人力物力。
用好了,可能成为未来稳定香港社会、特别是基层秩序的一枚棋子。
用不好,或者失控了,就可能成为一颗危险的炸弹。
“我同意组长的判断,也认为‘穿山甲’同志的建议具有很高的战略眼光和可操作性。”
行动负责人,那位健硕的男子开口道,声音洪亮。
“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支持‘穿山甲’同志,寻找机会获取更深信任。
另一方面,必须派遣新的、更有针对性、也更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力量,贴近目标。
从王龙身边的人员结构看,他对有专业能力、特别是军事背景的人,似乎更为倚重。
那个李杰,还有越南回来的龙五,都是例子。
这说明,他身处复杂环境,缺乏安全感,对‘武力’和‘专业’有内在需求。”
他看向“老枪”。
“所以,‘穿山甲’同志建议派遣一名身手过硬、背景干净、最好还能有其他‘附加价值’的女同志,这个思路是对的。
女性身份本身就具有较低的威胁性和较高的亲和力,容易降低目标的警惕。
如果能以‘保镖’、‘助理’或者某种‘受保护者’的身份自然接近,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我反对!”
坐在记录员位置的那个年轻男子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和理想主义的愤慨。
“组长,各位领导!王龙是什么人?是黑社会头子!
是剥削压迫底层民众、危害社会稳定的毒瘤!
我们是什么人?是人民警察!是正义的卫士!
让我们优秀的同志,去接近、甚至可能要去讨好、取悦这样一个犯罪分子,这……
这有违我们的原则和宗旨!
这岂不是与犯罪分子同流合污?
我们应该搜集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他的发言让会议室气氛一滞。年轻联络员也微微点头,显然有同感。
“老枪”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记录员,目光平和,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
“小张同志,你的想法,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同志朴素而正直的感情。
这很好,说明我们的队伍有原则,有热血。”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但是,你想过没有,把王龙‘绳之以法’,然后呢?
铜锣湾会不会立刻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王龙’?
洪兴社这几千号人马,是会一夜之间解散。
还是会被其他更凶残、更不可控的势力吞并,引发更大的混乱?
香港几百万市民,会不会因此生活在更动荡、更危险的环境里?”
他看着小张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
“我们工作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惩治一两个犯罪分子吗?
不,是维护国家的统一和领土完整。
是保障香港社会的平稳过渡和长期繁荣稳定!
是为了让香港的普通市民,能在九七之后,过上更安定、更富足的生活!
为了实现这个大局,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的、甚至在个人感情上难以接受的手段。”
他拿起那份电报,轻轻敲了敲桌面。
“‘统战’,不是妥协,更不是投降。
它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最大限度地减少阻力,增加助力的高超斗争艺术。
对王龙这样的人,如果我们只是简单粗暴地打掉,除了出一口气,能得到什么?
如果我们能通过接触、观察、引导,甚至施加影响,让他逐渐走向正轨。
约束手下,减少对社会的危害,甚至在未来某些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那才是真正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