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石是空心的,有卡扣。”
王龙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大小厚薄与真债券相仿的扁平方块,递给李杰。
他的描述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显然对目标地点的情报掌握到了毫厘。
“里面是‘礼物’。
记住,只拿真的,把这个放回原处,恢复原样,包括卵石的角度和苔藓的朝向。”
李杰接过假包裹,入手的感觉与真债券的重量、厚度几乎完全一致。
吉米手下有能人,伪造功夫一流。
他捏了捏,感受了一下重心,然后一言不发地将其塞进腰后一个带有防水涂层的战术挎包里。
拉链拉至三分之二,确保能单手快速取用。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得手后,原路返回。
如果惊动守卫,优先撤离,东西不要了。”
王龙转过头,第一次在行动前如此明确地看向李杰。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与李杰那冰冷的眼神相接,语气依旧平淡。
但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上位者对有价值工具的珍惜。
“你的命,比那三亿值钱。别让我做亏本买卖。”
李杰的瞳孔,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那冰冷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被触动,但瞬间又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他微微颔首,下颌线条绷紧,沉声道。
“明白。龙哥,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融化的沥青,无声地推开车门。
没有惯常的“吱呀”声,车门被一种巧劲控制着,只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
他的身体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黑色烟雾,轻盈而迅捷地滑出车厢。
落地时甚至没有踩断一根枯枝。
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充分利用了树木和岩石阴影的短促闪身。
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龙重新拿起望远镜,目光追随着热成像镜头中。
那个以远超常人的敏捷和隐蔽性,如同鬼魅般迅速接近别墅东侧围墙的淡蓝色人形轮廓。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频率几乎没有变化。
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凝聚在那一点移动的光标上。
他不担心李杰的身手,这位前共和国最精锐特种部队的刀锋,丛林渗透和定点清除是他的看家本领。
他更在意的是刘耀祖此刻的精神状态,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躁动,是否会引发什么不按常理的变故。
以及……自己这招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的连环计,各个环节是否能如精密齿轮般,严丝合缝地咬合转动。
时间,在寂静与风声中被拉长,每一秒都仿佛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王龙的指尖,在冰凉的方向盘上,以一种独特的、稳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那节奏与他平稳的心跳隐隐相合,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入侵倒计时。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个淡蓝色人形如同壁虎般吸附在东侧围墙那棵百年老榕树粗糙的树干上,迅速上爬。
动作协调流畅得令人咋舌。
在接近围墙顶端时,他停顿了不到一秒。
似乎在精确计算两名巡逻保镖手电光束扫过的间隙和红外报警器的扫描频率。
然后,在某个王龙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瞬间。
那人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从树干上消失了。
他精准地抓住了十五秒的视觉死角,利用茂密横枝的掩护,翻越了围墙,落地无声。
接着,是庭院内更加惊险的潜行。
李杰的身影在热成像中时而完全静止,与环境温度融为一体。
时而以极快的速度短距冲刺,穿过灯光与巡逻路线的缝隙。
他完美地避开了抽烟守卫偶尔扫向后院的目光,如同影子般贴近了主楼的后墙。
二楼书房窗户。老式的铜制插销,外覆一层装饰性的、网格间距足以让孩童钻过的防盗铁网。
这对李杰而言,如同虚设。
王龙看到那淡蓝色人形在窗外停留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人影如同液体般渗入,消失在内室的黑暗中。
第一阶段,成功。
王龙微微松了口气,但精神并未放松。
最关键的步骤开始了。大厅里是否有额外的警报?
刘耀祖会不会突然下楼?替换的过程能否毫无痕迹?
耳麦里一片死寂,只有轻微而稳定的电流底噪。
这是李杰传来的最好信号——一切顺利,未被察觉。
时间又过去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十五分钟。
王龙的望远镜一直锁定着二楼书房窗口和主楼后院的区域。
终于,那个淡蓝色的、代表李杰的人形轮廓,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窗口。
以同样流畅迅捷的动作翻出,轻轻合上窗户,将插销恢复原位。
接着,是逆向重复庭院潜行、翻越围墙、滑下榕树的过程。
整个行动,从潜入到得手撤离,用时不到四十分钟。
精准得像一场军事教科书式的特种作战演示。
当李杰的身影再次如同幽灵般从密林边缘闪现,迅速接近车辆时。
王龙已经发动了引擎(但未开车灯),并提前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李杰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山林夜露的微凉湿气和极淡的泥土青草气息,坐了进来,动作轻巧无声。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略微有些深沉。
显示刚才高强度的潜行和神经紧绷消耗了不少体力。
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没有丝毫完成任务后的松懈或激动。
他将一个同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边缘略微有些潮湿的扁平方块,递给了王龙。
油布表面甚至还沾着几粒细小的沙粒。
王龙接过,入手是预料之中的沉甸甸。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就着仪表盘调到最暗的、仅能勉强视物的背光。
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裹撕开一角。
里面露出了厚厚一叠印刷极其精美、纸张触感特殊的凭证。
在幽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清上面复杂的花纹、凸起的防伪印记、那一长串独一无二的编码。
以及面额处那一连串令人眩晕的“0”。
美金不记名债券,如假包换。
鲁滨孙半生心血,刘耀祖处心积虑谋夺,如今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三亿港币的购买力,足以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掀起不小的风浪。
他快速而仔细地翻看了最上面几张,样式、水印、编码规律,与鲁滨孙描述和吉米搜集到的样本完全一致。
数目也对得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东西在原位,替换好了。守卫没有察觉。”
李杰低声道,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刚不是去龙潭虎穴偷了三亿巨款,而是散了趟步回来。
“干得漂亮。”
王龙将债券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这一次的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然后,他将其放进驾驶座下一个带有密码锁和防撞隔层的隐蔽暗格中,锁好。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地放松了绷紧的背肌,伸手用力拍了拍李杰坚硬如铁的肩膀。
那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一种战友般的亲近。
“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忙。”
李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车窗外沉沉的、仿佛蕴藏着无数凶险的夜色。
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才用那种压抑着某种炽热情绪、因而显得更加沙哑艰涩的声音,低声问道。
“龙哥,债券拿到了,那……‘医生’的消息……胡婧那边,或者蒋天养,有进展吗?”
这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如同毒焰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大仇未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尽管他绝对服从王龙的命令,也相信王龙的承诺。
但眼看着一桩桩“生意”顺利推进,大把金钱入手,而仇人的线索却似乎依旧飘渺。
那股噬心的焦灼,几乎要冲破他冰冷外壳的束缚。
王龙听出了李杰声音里那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的颤抖。他理解这种感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烟盒,磕出两支烟,自己点燃一支,又将另一支连同打火机递给李杰。
李杰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去,笨拙地(他平时几乎不抽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冲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却也奇异地稍微平复了那股躁动的恨意。
“李杰,”王龙也吸了口烟,让烟雾在口腔中盘旋。
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急。我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医生’和你兄弟的命,我一定会帮你拿回来。
但现在,债券刚到手,刘耀祖这边还是一条没彻底咽气的毒蛇。
我们必须先把它打死,处理干净。
拿到这家酒店,我们就有了更稳定、更庞大的现金流。
在湾仔,甚至在整个港岛,话语权都会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