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那三亿不记名债券,是鲁伯的棺材本。
谁敢动,谁就是跟全兴社过不去。
阿飞说了,他最近刚在荃湾插旗,手下兄弟正缺钱安家。
如果刘生你肯‘物归原主’,或者用等值的东西交换,比如……这间新丽大酒店?
那么,大家还是朋友。
如果不肯……”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一个筹码,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着,眼神却冰冷如刀,看向刘耀祖。
“阿飞不介意,派人来湾仔,亲自找刘生你‘聊聊’。
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聊天那么简单了。
毕竟,阿飞那帮兄弟,都是从金三角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做事……没什么规矩。”
全兴社!阿飞!荃湾码头!金三角!三亿债券!新丽大酒店!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耀祖的心口!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鲁滨孙那个老不死的,竟然在外面还留了这么一手!
全兴社阿飞!那可是个真正的亡命徒,疯子!
最近横扫荃湾码头,风头正劲,听说手下都是越南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杀人不眨眼!
如果被他盯上……
不!不可能!债券藏得那么隐秘,阿飞怎么可能知道?
一定是这个王龙在诈我!对!一定是!
他和阿飞是一伙的,想吞我的酒店!
刘耀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
“龙……龙哥,你……你说什么债券?什么阿飞?
我……我听不懂。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跟鲁滨孙是有点生意上的误会,但那是法院判了的,他是罪有应得。
至于阿飞,我都不认识他……”
“搞没搞错,刘生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龙打断他,将手中的筹码“叮”一声弹在赌桌中央,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话,我带到了。怎么做,刘生你自己考虑。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我没收到你的答复,或者这间酒店转让的文件没送到我公司……”
他俯下身,靠近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刘耀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冰冷而清晰地说。
“那么,阿飞的人,会带着鲁滨孙的亲笔信,还有他们从金三角带回来的‘特产’,亲自来拜访你。
刘生,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刘耀祖,对乌蝇和李杰点了点头,转身,径直朝着VIp厅门口走去。
经过瘫在椅子上、还没从七十万债务和刚才那番对话中回过神来的钟楚雄身边时,王龙停下脚步。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塞进钟楚雄僵硬的手里。
“钟sir,借条在乌蝇那里。
想还钱,或者……想找条新路走,打这个电话。”
深夜,浅水湾,118号别墅。
夜,浓稠如墨,泼洒在港岛南区的山峦与海湾之间。
白日里碧蓝如洗的海面,此刻成了一块巨大的、吞噬光线的黑曜石。
只在月光偶尔撕裂云层的瞬间,泛起几缕破碎而冰冷的银鳞。
风,裹挟着海洋深处咸腥潮湿的气息,穿过半山茂密的树冠,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响动。
118号别墅,这座斥巨资打造、占据了最佳观海位置的奢华堡垒,此刻正沉睡在由金钱堆砌出的静谧与不安之中。
高达三米、爬满藤蔓的石砌围墙,顶部嵌着肉眼难以察觉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红外对射报警器光点。
如同毒蛇冰冷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寸黑暗。
庭院内,造价惊人的日本枯山水庭院在夜色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奇石如同蹲伏的怪兽,精心铺设的白砂小径反射着庭院灯惨淡的光。
主楼是一栋融合了现代与巴洛克风格的三层建筑,线条硬朗,窗户深嵌。
大部分窗口都被厚重的、价值不菲的丝绒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二楼东侧主人房和一楼大厅,还固执地透出几缕昏黄的光晕,像困兽不甘闭合的眼睛。
距离别墅百多米开外的山坡上,一片未经开发、植被疯长的密林深处。
一辆通体哑光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改装轿车,如同融入夜色的礁石,悄然蛰伏。
引擎早已熄灭,连仪表盘的微光都已掐灭。
车窗开着一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海风与森林的气息灌入,冲淡了车内残留的、极淡的烟草与皮革混合气味。
王龙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看似放松,但每一寸肌肉都处在一种高效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待机状态。
他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产自古巴的蒙特克里斯托No.2雪茄。
烟草的醇香在齿间萦绕,却奇异地没有破坏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猎食前的绝对寂静与专注。
他的脸,大部分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
只有下颌冷硬的线条和偶尔被车外微弱天光映亮的眸子,显露出些许轮廓。
此刻,他正透过架在方向盘上的、带有高精度夜视和热成像功能的军用级望远镜,一寸寸地“抚摸”着远处那座灯火阑珊的堡垒。
他的目光,冷静,精准,带着外科手术刀般的无情剖析力。
依次掠过围墙上的报警光点、庭院内按固定路线缓慢移动的两个橘红色人形热源(巡逻保镖)。
门口倚着廊柱、姿态略显懈怠的另两团热源。
以及后院厨房小门外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猩红(抽烟的守卫)。
最后,他的镜头锁定二楼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
热成像显示里面有一个躁动不安的人形,正频繁地踱步,偶尔坐下,又猛地站起。
刘耀祖,显然,赌场受惊,心腹惨死,让他成了惊弓之鸟,难以入眠。
“正门两个,固定岗,在门廊灯下,左边那个在打哈欠,右边靠着柱子,警惕性最多三成。
后门一个,在厨房侧门抽烟,已经抽到第三支,有点焦躁。
东侧围墙有两个移动巡逻,交叉路线,间隔四分三十秒左右,路线固定。
在东北角那棵老榕树下有个十五秒左右的视觉死角交汇。
二楼主人房,目标没睡,在屋里转圈。
三楼全黑,无热源。
红外报警器覆盖了围墙顶部和主要路径,但有漏洞。
东侧那棵大榕树树冠茂盛,有根横枝伸进围墙内近一米。
枝叶可以完美遮挡攀爬和落地瞬间的热源与轮廓。”
王龙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叙述事实般的平淡。
但每个字都清晰、稳定,如同最精密的仪表读数。
将观察所得转化为可执行的数据流,注入同伴的脑中。
副驾驶座上,李杰早已准备就绪。
他换上了一身特制的、能吸收绝大部分光线的纯黑色高弹力紧身夜行服。
面料表面做过哑光处理,绝不会在微光下产生任何反光。
脸上涂抹了消除皮肤自然反光、并带有轻微丛林迷彩效果的油彩。
使得他的五官在黑暗中几乎难以辨认,只剩下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在车厢的幽暗里,竟隐隐反射着某种食肉动物般的、冰冷而锐利的光泽。
那是历经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在血与火的极端环境中淬炼出的、属于顶级猎杀者的眼神。
他正进行着最后一遍装备检查,动作迅捷、精准、绝对安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手腕上的多功能战术表,表盘调至最暗的夜光模式,确保只有佩戴者能看清。
腰带上的微型高强度尼龙工具包,里面分门别类装着高强度纤维线、微型液压剪、带绝缘涂层的精巧撬锁工具、以及几片不同用途的微型刀片。
鞋底是特制的、加厚了数层的静音软胶,能最大限度吸收落地时的冲击和声响。
最后,他抽出绑在小腿侧的一把特制多功能军刀。
刀身漆黑,线条流畅,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刀花,确认了握感与平衡,又无声地归鞘。
每一个动作,都精简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
显示出其主人早已将这套流程化入了骨髓,成为一种本能。
“明白。”
李杰的声音响起,比王龙的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冷静与服从。
“从东侧榕树切入,借助枝叶遮挡,避开移动哨四点二十五分的交叉点。
经厨房后院阴影区,从二楼书房窗户进入。
目标在二楼大厅,需要无声通过约八米长的走廊。
书房窗户是老式铜制插销,外侧有防盗网,但网格间距较大,可变形进入。”
他快速复述并确认路线与要点,思维清晰得可怕。
仿佛大脑里已经构建出了一幅完整的、带有时间轴和风险标记的三维行动地图。
“防盗网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大厅的玻璃缸在东南角,假山造型,模仿喀斯特地貌,有水池。
债券用双层防水真空袋密封,藏在假山底部浸水区的鹅卵石层下。
具体位置在从左往右数第三块、带有绿色苔藓纹路的椭圆形卵石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