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放下报纸,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那只是一条普通的社会新闻。
他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的太阳蛋,动作优雅,丝毫不受影响。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死法千奇百怪。
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对了,阿娥,这几天外面不太平,你尽量少去人多杂乱的地方。
如果要去酒楼盯装修,让乌蝇或者阿华陪你去。”
“嗯,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阿娥乖巧地点头,但眼中还是有一丝未散的惊悸。
“我没事。”王龙对她笑了笑,安抚道。
吃完早餐,王龙换好衣服,李杰已经在楼下等候。
两人驱车前往湾仔的洪兴拳馆。
拳馆早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兄弟在打沙袋或对练,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王龙巡视了一圈,对训练情况还算满意。
他让李杰去跟教练交流一下训练计划,自己则走到拳馆角落的休息区,那里摆着几份当天的其他报纸。
他拿起一份《明报》,社会版同样用大篇幅报道了黄志诚的惨案,细节比《东方日报》更多一些。
提到了凶器可能是特制三棱军刺,提到了现场有神秘女子出现的线索。
也提到了西九龙重案组由高级督察陆启昌接手,正全力侦查云云。
王龙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对昨晚何龙和黑豹的行动有了更清晰的评估。
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残忍和仪式感。
这个何龙,是个狠角色,也很有执行力。可惜,暂时是敌非友。
不过,敌人的敌人,有时候也能间接利用一下。
就在这时,王龙的余光瞥见拳馆侧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小巷里。
是大圈豹。
王龙眼神微微一动。
大圈豹最近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自从铜锣湾打下来,整合了洪泰的残余势力后,大圈豹作为最早跟着他的骨干之一,按理说应该更活跃,更想表现才对。
但最近,除了例行汇报和看场,他很少主动来找王龙。
甚至在一些非核心的会议和活动中,也显得兴致缺缺,有时还会提前离开。
是觉得被边缘化了?还是……另有想法?
王龙不动声色,继续翻看着报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心里,已经给大圈豹这个名字,标上了一个小小的、需要留意的记号。
……
与此同时,新界,沙田马场。
晨光中的马场空旷而宁静,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人和工作人员。
看台高处一个僻静的角落,大圈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着鸭舌帽,正凭栏远眺着空荡荡的赛道。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眼神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很轻,但节奏稳定。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容朴实、看起来像个本地中年农民的男人,走到大圈豹身边。
同样望向赛道,仿佛只是两个早起看风景的陌生人。
“上面有新指示?”
大圈豹没有转头,低声用普通话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暂时没有。只是让我问问你这边的情况。”
夹克男同样用普通话回答,声音平淡。
“王龙最近动作很大,整合了铜锣湾,生意也做到了日本百货公司,还跟泰国那边搭上了线。
上面想知道,他对我们的‘价值’,以及……可控性,有没有新的评估。”
“价值很大。”
大圈豹直言不讳,语气复杂。
“这小子是个怪胎。狠起来比谁都狠,算计起来比狐狸还精。
但偏偏又懂规矩,知道哪些线不能碰,哪些钱可以赚。
他搞的那些物业、金融,甚至夜总会,虽然游走在灰色地带,但都在想办法‘洗白’。
跟他合作,或者说利用他,确实能更快打开局面,接触到香港更深层的人脉和资本。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不甘。
“可控性,越来越低。
他现在身边的核心圈子,李杰是保镖,乌蝇是跑腿,阿武、东莞仔是打手,吉米和王凤仪管生意。
我……我虽然是最早跟着他的,但他好像只把我当成一个能打、能镇场的‘老兄弟’。
真正的核心决策,尤其是关于他那些‘正当生意’和长远布局,我插不上手,他也不让我碰。
我感觉……他在防着我。”
夹克男沉默了几秒,问道。
“你觉得,是因为你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应该没有。”
大圈豹摇头。
“我自问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可能是性格不合,也可能是我表现出来的‘野心’不够。
或者……他觉得我这个‘大圈仔’背景太复杂。
不如吉米那种纯粹的生意人,或者乌蝇那种本地地头蛇好用。”
他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他是要‘上岸’的人,我这种身上带着硝烟味的,或许让他觉得不‘安全’。”
“你的建议呢?”夹克男问。
大圈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道。
“王龙这个人,能力极强,潜力巨大。
如果能彻底掌控,或者深度绑定,对我们未来在香港、甚至通过香港辐射东南亚的计划,价值不可估量。
但现在,他羽翼渐丰,心思难测。我建议……双管齐下。”
“说。”
“一方面,继续支持我,想办法获取他更多的信任,进入他真正的决策圈。
必要的时候,可以帮他‘解决’一些麻烦,比如联合社团,展现我们的价值。
另一方面,”大圈豹声音更冷。
“必须准备后手。
我观察他很久,发现他虽然对女色不算沉迷。
但对有能力、有特色、尤其是能带给他‘安全感’或者‘新鲜感’的女人,似乎没什么抵抗力。
那个小结巴,还有王凤仪,甚至刚认识的女律师,都或多或少在他那里有些分量。”
他转过头,看着夹克男,一字一句道。
“我建议,从内地挑选一个绝对可靠、身手过硬、脑子灵活、最好还能有些‘故事’或者‘特长’的女同志。
想办法安排到她身边。
不一定是情妇,可以是保镖、助理、生意伙伴,甚至……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弱者’。
只要能贴近他,获得他的信任和依赖,我们就能多一双眼睛,多一个筹码。
甚至……在关键时刻,多一个能影响他决策的人。”
夹克男目光微凝,显然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良久,他缓缓点头。
“你的建议,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你自己小心,注意安全。
在没有新指令前,继续潜伏,获取信任,搜集一切有价值的情报。”
“明白。”大圈豹点了点头。
夹克男不再多言,仿佛只是看完了风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离开,很快消失在马场的出口。
大圈豹独自留在看台上,望着空荡荡的赛道,眼神幽深。
王龙……希望你不要走到那一步。否则……
他紧了紧夹克,也转身离开。
晨风吹过,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
港岛,半山,倪家豪宅。
宽阔的露台上,倪坤穿着白色的丝绸唐装,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动作舒缓,神情惬意。
旁边精致的藤编茶几上,摆着清茶和几碟精致的广式早点。
韩琛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中带着精明的笑容,正在向倪坤汇报一些码头生意的琐事。
“……坤叔,泰国那边那批柚木,船期定在下周三。
阿仁已经打点好了海关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韩琛说道。
“嗯,阿仁办事,我放心。”
倪坤缓缓收势,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到茶几旁坐下,示意韩琛也坐。
“阿琛啊,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特别是西九龙那边,出了那档子事。
你手底下的生意,都收敛点,别撞枪口上。”
韩琛连忙点头。
“坤叔放心,我一直很小心的。
那些偏门(非法)的,早就让下面的人停了,现在主要就是做正经的物流和贸易。”
“嗯,这就好。”
倪坤喝了口茶,脸上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深意。
“对了,听说昨晚美丽华酒店出事了?死的是个警司?
啧啧,真是无法无天。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连差人都敢动,还动得这么狠。”
韩琛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倪坤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只能赔笑道。
“是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死得挺惨。
不过,江湖事江湖了,说不定是那个警司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
倪坤看了韩琛一眼,似笑非笑。
“我倒是听说,那个黄志诚警司,好像跟o记那边,一直想找我们倪家的麻烦。
现在他死了,o记那边,恐怕要乱一阵子咯。
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你说是吧,阿琛?”
韩琛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