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目光真诚地看着Sandy。
“鲁滨孙的案子,我听朋友提起过,也了解了一些内情。
我觉得,这里面有冤情。
而且,可能牵扯到一些更复杂的人和事。
我不知道林律师你对这个案子有没有兴趣,或者,愿不愿意接手。
帮一个蒙冤入狱的老人,讨回一个公道?”
Sandy没想到王龙会突然提到一个具体的案件。
而且还是她之前略有耳闻、但并未深入了解的“宏盛集团前主席鲁滨孙诈骗案”。
她愣了一下,随即职业本能让她迅速进入状态,眉头微蹙,思索道。
“鲁滨孙的案子……我有点印象,当时闹得很大,证据似乎很充分,一审二审都判了。
王先生为什么觉得有冤情?你……和鲁滨孙先生有什么关系吗?”
“我和他非亲非故。”
王龙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正义感。
“只是偶然听到一些风声,说这个案子可能别有隐情。
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鲁滨孙可能是被陷害的。
我觉得,如果真是这样,让一个老人家在监狱里含冤度过余生。
而真凶却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危害他人,这很不公平。
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看着Sandy的眼睛,语气更加诚恳。
“我知道这很难,可能阻力很大,甚至会有危险。
但我相信,法律应该站在正义的一边。
我也相信,以林律师你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如果愿意深入调查,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视的关键证据。
当然,所有的调查费用、律师费,都由我来承担。我只要一个真相。”
王龙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充满了“侠义”精神和对法律的“信仰”。
配合他那真诚的眼神和“浪子回头”的人设,极具说服力。
Sandy听得心潮起伏。
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律师,她内心深处对这类可能存在冤情的案子有着本能的关注和责任感。
而王龙愿意出资支持调查,更是解决了最大的现实障碍。
“王先生……”Sandy心中挣扎了片刻。
鲁滨孙的案子水很深,涉及金额巨大,背景复杂,贸然插手可能会惹上麻烦。
但王龙的话语和态度,又让她无法拒绝这样一个“追求正义”的机会。
尤其是,提出这个请求的,还是这样一个让她颇有好感的、复杂的男人。
“我需要先调阅一下这个案子的全部卷宗,才能做初步判断。”
Sandy最终给出了一个谨慎而专业的回答。
“如果王先生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并且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费用。
我……可以尝试看看。”
“太好了!”
王龙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举起酒杯。
“林律师,我敬你一杯。为了……或许可能到来的正义。”
Sandy也举起酒杯,与王龙轻轻碰杯。
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柔和的灯光和窗外夜景的映衬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晚餐在愉快而深入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王龙很懂得把握节奏,在Sandy答应考虑鲁滨孙的案子后,便不再多谈沉重的话题。
转而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趣闻。
甚至讲起了几个从后世网络上看来的、关于律师的经典段子。
比如那个着名的“法外狂徒张三”的系列故事,被他巧妙改编,套用在香港的语境下。
逗得Sandy多次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眼镜后的眼眸弯成了月牙,脸上也浮现出放松的红晕。
“王先生,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太有意思了!
那个张三,简直是个‘法学奇才’,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跟他扯上关系!”
Sandy笑着问道,对王龙的幽默感和“知识面”更加好奇。
“平时喜欢瞎琢磨,也爱听人讲故事。”
王龙笑道,看了看腕表,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他放下餐巾,问道。
“时间还早,林律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环境很安静,酒也不错。
要不要去坐坐,再喝一杯?就当……庆祝我们初步达成合作意向?”
Sandy今晚喝了一点红酒,心情也很放松愉快。
听到王龙的邀请,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点了点头。
“好啊,听王先生的。”
结账离开餐厅,王龙让李杰开车,来到中环兰桂坊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斜坡上。
这里有一家门脸不大、招牌低调的酒吧,名字叫“dreamer”(梦中人)。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里面光线昏暗,装修是复古的英伦风格。
深色的木质桌椅,墙壁上挂着一些老电影的海报和黑胶唱片。
空气中飘荡着舒缓的爵士乐和淡淡的雪茄、威士忌香气。
此刻时间尚早,酒吧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低声交谈。
王龙扫了一眼酒吧内部,目光在角落一个单独坐着、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女人背影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带着Sandy,走向了距离那个女人不远、但中间有装饰性木格栅略微隔开的一张桌子。
“两位喝点什么?”酒保走过来问道。
“给我一杯macallan 18年,纯饮。谢谢。”王龙对酒保说道,然后看向Sandy。
“林律师呢?”
“我……要一杯Gin tonic(金汤力)吧,谢谢。”Sandy说道。
酒保点头离开。王龙和Sandy在柔软的皮质卡座里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相对私密地交谈,又能隐约听到旁边那桌的一些动静。
而他们说话的声音,如果不刻意压低,也很容易传到旁边。
酒很快送来。
王龙端起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轻轻晃动着,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脸上的轻松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着无数心事的凝重。
Sandy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道。
“王先生,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王龙抬起头,看着Sandy,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让他微微皱了下眉。
然后,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用一种压低了的、带着一丝颤抖和艰难的声音,缓缓说道。
“林律师……不,Sandy。我能……这样叫你吗?”
Sandy被王龙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情感张力的姿态和亲昵的称呼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了点头,声音也不自觉放轻。
“当然可以。王……阿龙,你没事吧?”
“Sandy,”王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目光直视着她。
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
但我……我真的很累,很怕。
我害怕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或者……会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和后怕,表情痛苦而纠结,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Sandy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谈笑风生、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男人,母性的保护欲和好奇心被同时激起。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王龙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柔声鼓励道。
“阿龙,你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我是律师,也许……也许我能帮你。
就算帮不上,说出来,心里也会好受些。”
王龙感受着手背上传来Sandy微凉柔软的触感,以及她话语中的真诚关切,心中暗自点头。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Sandy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旁边木格栅后那个独自饮酒的女人背影。
确认酒吧里音乐声足以掩盖他们的对话,而旁边也只有那一个女人可能隐约听到后。
他才重新看向Sandy,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又恰好能飘到木格栅之后。
“Sandy,你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我答应你,我发誓。”Sandy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王龙再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勇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Sandy,一字一句,用那种混合了巨大压力、恐惧、孤独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语气,缓缓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其实……我是一名卧底。”
“卧……卧底?”
Sandy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看着王龙,又看了看四周,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卧底?
这个年轻有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刚刚还在跟她讨论法律和正义的男人,竟然是……卧底?
警察派去黑社会的卧底?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Sandy一时间完全失去了反应。
只是呆呆地看着王龙,大脑一片空白。
而就在木格栅之后,那个一直独自饮酒、望着窗外夜景、仿佛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