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适时地露出倾听和请教的神色。
“蒋生的意思是?”
“你想啊,”蒋天养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战略的亲密感。
“‘博士’倒了——或者躲了——他手下那帮人,群龙无首,各怀鬼胎。
他那些生意渠道,客户网络,现在肯定是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候。
那个胡婧,一个女人,就算有‘博士’暗中支持,想一下子全盘接手,站稳脚跟,也没那么容易。
这个时候,如果……”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王龙。
“如果有人,能适当地……帮衬她一把。
或者,通过她,接触到‘博士’留下来的那些核心资源和关系网……
尤其是,那个‘医生’的线索。
你说,是不是比我们之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要容易得多?也……有效得多?”
王龙心中了然,蒋天养这是看到了胡婧上位可能带来的新机会。
想通过扶植或者利用胡婧,来获取“博士”留下的遗产,包括“医生”的线索。
这与他将胡婧发展为暗棋的计划,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但蒋天养显然是从纯粹的利益交换角度出发。
“蒋生高见!”王龙脸上露出钦佩和受教的表情。
“乱中取利,釜底抽薪!
如果我们能搭上胡婧这条线,甚至……帮她坐稳位置。
那‘医生’的消息,还有‘博士’留下的那些渠道,说不定真能为我们所用。”
“哈哈哈!”蒋天养满意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膝盖。
先前书房里那股无形的紧张和试探气氛,似乎随着他的笑声一扫而空。
“没错!阿龙,你一点就透!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是审时度势,是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博士’是死是活,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怎么能从这场乱局里,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重新靠回沙发,恢复了那副大马金刀的从容姿态。
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转而关心地问道。
“对了,阿龙,你这次来泰国也有些日子了,香港那边,堂口没什么要紧事吧?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王龙也顺势放松了坐姿,脸上露出适当的无奈。
“多谢蒋生关心。香港那边……确实有点小麻烦,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
所以,我订了明天的机票。”
“这么急?”蒋天养挑眉。
“需不需要太子帮你安排一下?或者,我让下面的人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蒋生和太子哥了,机票已经订好。
香港那边的事,我自己能应付。”王龙婉拒,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不过,蒋生上次介绍的那几位曼谷老板,对我香港的生意很感兴趣。
有几位还说近期想去香港实地考察一下,看看投资环境。
到时候,恐怕还得请蒋生您,多在几位老板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我也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务必让他们不虚此行。”
“哈哈哈!好说,好说!”
蒋天养再次大笑,眼中闪烁着心照不宣的精光,伸手指了指王龙。
“那几个,可都是真正的‘大水喉’!
在泰国、台湾、东南亚,手底下产业多得吓人,现金流充足得很!
他们对你印象不错,觉得你够年轻,够胆色,做事也有章法,不是那种只会好勇斗狠的愣头青。
你回去好好准备,把场面做足,把前景画靓!
只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润,看到你的能力和格局,以后啊,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收起笑容,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提点。
“记住,跟这些人打交道,诚信是基础,实力是根本。
但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未来的想象空间!
要让他们觉得,把钱投给你,押注你的未来。
比放在银行里生利息,或者投给那些暮气沉沉的老家伙,要划算得多!明白吗?”
“蒋生提点的是,金玉良言,我一定谨记在心。”
王龙郑重点头,表示受教。
他知道,蒋天养这是在传授他与顶级资本打交道的核心心法。
也是真的将他视为了有一定分量的“合作伙伴”乃至“潜在盟友”在培养。
两人又闲聊了约半小时,话题从泰国本地的风土人情,聊到香港近期的股市波动和地产行情。
气氛融洽,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忘年交之间的茶叙。
中午,蒋天养留王龙在庄园用了顿精致的泰式融合菜肴,太子作陪。
席间,太子话不多,但偶尔看向王龙的眼神,也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细微的认可。
饭后,王龙便起身告辞。蒋天养没有远送,只是让太子代劳。
太子一路将王龙送到庄园主楼那气派的大门口。
午后的阳光炽烈,洒在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精美的白色廊柱上。
与书房内的昏暗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阿龙,蒋生很看好你。”太子与王龙并肩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
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等候的轿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好好干。香港那边,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或者需要一些……本地渠道行个方便,可以联系我在那边的一个兄弟。”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设计简洁、只印着一个名字“东仔”和一个本地电话号码的白色卡片,递给王龙。
“他叫东仔,在尖沙咀开了几间酒吧和夜店,人面比较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做事也算稳妥。提我的名字,他会尽力帮你。”
王龙接过卡片,指尖触及卡片细腻的质地,心中明了。
这不仅仅是太子个人的关照,更是蒋天养势力在香港的一个延伸触角,一种“资源”的授予。
也是一种隐晦的“连接”和“纽带”。
有了这条线,他在香港与泰国蒋天养之间,就多了一条相对直接、也相对可靠的沟通和协作渠道。
“多谢太子哥。”王龙将卡片仔细收好,对太子点点头,语气诚恳。
“这次泰国之行,多亏蒋生和太子哥关照。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自己人,不说这些。”太子拍了拍王龙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浅笑。
“一路顺风。期待下次,不管是在泰国,还是在香港,我们能有机会,再一起做事。”
“一定。”
王龙不再多言,对太子点头致意,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台阶,坐进了等候的轿车。
李杰已经坐在驾驶位,对他微微点头。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这座奢华而隐秘的庄园。
透过后视镜,王龙能看到太子依旧站在廊檐下,身影在炽烈的阳光和建筑的阴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直到车子拐过茂密的棕榈树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王龙靠在舒适的后座,缓缓闭上眼睛,但大脑并未休息。
应付蒋天养这种级别、这种心性的老江湖,每一分钟都需要全神贯注,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如同在万丈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消耗,甚至比一场真刀真枪的厮杀更甚。
但,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关了。
蒋天养最后的态度,说明他至少暂时接受了王龙的解释。
或者说,基于当前共同的利益(寻找“医生”、拓展人脉),他选择了不去深究那些可能存在疑点的细节。这对于王龙而言,就是成功。
泰国之行,虽然“医生”的确切线索并未直接到手。
但埋下了胡婧这颗潜力巨大的暗棋,与蒋天养这位泰国枭雄建立了更深层次的利益连接。
拓展了曼谷华商圈的人脉,还收服了龙五、托尼、阿渣、阿虎、张成、李明这一批精锐敢死之士。
可以说,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如今,是时候返回香港,去料理那些不知死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跳梁小丑。
去推进自己庞大的商业布局,以及……
以最充分的准备,迎接叶天那疯狂呓语中预示的、即将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黑色星期一”。
车子朝着曼谷市区飞驰,窗外的热带风光飞速倒退。
王龙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香江,我回来了。那些欠下的债,是时候,连本带利,一并清算了。
……
当晚深夜,香港启德机场。
国际抵达大厅灯火通明,但相较于白日的摩肩接踵,此时已显空旷。
广播里用粤语、英语、普通话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带着些许回响。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神色疲惫,匆匆走向出口。
空气里混合着航空燃油、清洁剂、以及无数人体经过后留下的复杂气息。
王龙和李杰随着最后一批从曼谷抵达的旅客,走出海关通道。
两人都只带了一个轻便的随身行李箱,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不可避免的倦色。
但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如同经过打磨的刀锋。
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隐隐反射着冷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