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叙述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事后的懊恼,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利益攸关、却因意外而功败垂成的生意。
每一个细节都显得合理,那种“眼看就要成功却被意外打断”的挫败感,也演绎得恰到好处。
“死了?”蒋天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收回撑在膝盖上的手,重新靠回沙发深处,夹着雪茄的手指,又开始那缓慢而稳定的转动。
只是,那转动的节奏,似乎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毫无阻碍地穿透逐渐变淡的烟雾,精准地刺向王龙的眼睛深处。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近乎幻觉的弧度。
“可是啊,阿龙,”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却又暗藏机锋的奇异腔调。
“我这边……耳朵里,好像刮到点不太一样的风声哦。
也不知道是下面的人传话传岔了,还是芭提雅那边的和尚念歪了经。”
王龙的心脏,在胸腔里以恒定的、强健的节律搏动着。
没有因为蒋天养这突如其来的、暗藏锋芒的话语而产生丝毫紊乱。
但他的精神,却在瞬间提升到了最高警戒状态。
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计算机,飞速处理着蒋天养话语中每一个字的潜在含义。
评估着每一种可能的试探方向和应对策略。
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懊恼尚未完全褪去,又自然而然地混入了一丝真实的疑惑。
他微微皱眉,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哦?蒋生听到了什么风声?难道……情况有变?”
“风声嘛,总是四面八方乱吹的。”
蒋天养不紧不慢地吸了口雪茄,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
看着那烟圈悠悠上升、变形、最终消散在书房高挑的天花板阴影里。
才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道。
“有下面跑腿的小弟传话回来,说芭提雅那间寺庙,那天晚上确实是死了人,也乱了好一阵子,警察都去了。
不过呢……他们说,死的人里头,好像没怎么见着‘博士’的影儿。
他那个刚过门、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娘子,叫什么……胡婧,是吧?
这女人,动作快得有点出奇啊。
老公刚死——假设是死了——头七都没过,就开始雷厉风行地接手生意,清理门户,提拔自己人。
那架势,可不像是死了靠山、六神无主的未亡人,倒像是……筹谋已久,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锁定王龙,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王龙所有的表情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所以啊,就有些闲得蛋疼的碎嘴子,在那里瞎猜。
说‘博士’那老狐狸,是不是根本就没死透?
或者,压根就没死!
只是受了点不轻不重的伤,找了个替死鬼躺在棺材里,自己呢,躲到哪个连鬼都找不到的安全屋里。
一边舔伤口,一边隔着帘子看他老婆在前面唱大戏,顺便把那些不听话的、碍手碍脚的,借他老婆的手,一股脑全清理干净。
等风头过了,局面稳了,再换个身份,换个地方,照样吃香喝辣,逍遥快活。
阿龙,你也是在江湖上漂的,你说说看……这种戏码,有没有可能?”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蒋天养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大半,变得稀薄而滞重。
自鸣钟的“咔哒”声,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甚至两人平稳的呼吸声,都被放大。
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神紧绷的背景音。
蒋天养那看似随意、实则句句诛心的试探,如同精心布置的连环套。
将“博士未死”的可能性与胡婧的异常举动联系起来。
矛头直指王龙叙述的真实性,以及他在整个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超越“复仇者”的更深角色。
王龙迎向蒋天养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脸上没有出现被戳破谎言的惊慌,也没有被质疑的恼怒。
反而在最初的疑惑之后,迅速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和“深以为然”的凝重。
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而是微微垂下眼帘。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大腿外侧,仿佛在急速消化、思考蒋天养提出的这个“惊人”可能性。
几秒钟的沉默——这沉默既是对蒋天养话语的“重视”和“思考”,也是一种无声的防御和姿态调整。
然后,王龙重新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懊恼后的清醒和锐利。
他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中带着后怕。
“蒋生……您这么一说,我……我真是茅塞顿开!
当时场面太乱,枪林弹雨,我们只想着尽快脱身。
确认‘博士’倒下、流了那么多血,就以为他必死无疑。
现在仔细回想,蒋生您的分析,合情合理,甚至……可能性极大!”
他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握紧,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深入分析案情般的专注。
“‘博士’能在泰国、金三角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几十年,把军火生意做到这么大,仇家遍地都是。
他要是没点保命的绝活、没准备几个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替身,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假死脱身,金蝉脱壳,这本就是他们这种老江湖惯用的伎俩!
我们……我们这次,恐怕是真的着了他的道,被他给耍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懑和对“博士”老奸巨猾的忌惮表情。
继续深入剖析,将蒋天养的怀疑巧妙地转化为对“博士”狡猾的认同。
“还有他那个新婚老婆,胡婧。
如果‘博士’真的死了,她一个刚刚过门、无依无靠的女人,就算有点心机和娘家背景。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镇得住‘博士’手下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还那么快、那么狠地清理‘博士’的旧部?
除非……这一切,根本就是‘博士’在背后遥控指挥!
是他授意,甚至是他逼迫胡婧站到台前,演一出‘寡妇夺权、清理门户’的大戏!
一来,可以借胡婧的手,清除掉那些可能怀有二心、或者他知道但不好自己动手的隐患。
二来,也能让他自己彻底从台前消失,转入更安全的幕后。
高!这一手,实在是高!
我们……我们完全被他算计进去了!”
王龙这番“恍然大悟”式的分析和自我“检讨”,堪称精妙。
他不仅全盘接受了蒋天养“博士可能未死”的假设,而且将其引申、丰富,逻辑自洽。
将“博士”的形象塑造得更加老谋深算,同时也完美解释了胡婧“异常”举动的合理性。
一切都是“博士”的幕后操纵。
这样一来,既掩盖了胡婧与他的真实关系。
又将他自己和手下“仓促撤离、未能确认死亡”的“疏忽”,置于一种可以被理解的、被更狡猾对手欺骗的语境中,反而显得真实。
更重要的是,他这番话,将蒋天养的注意力,从“王龙是否隐瞒真相”,成功转移到了“博士是否真的如此狡猾”以及“后续该如何应对”上。
他姿态放低,承认“可能被耍”,既给了蒋天养面子,也弱化了自己在此事中的“主观能动性”。
蒋天养静静地听着王龙这番长篇大论的分析。
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王龙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聆听他语气中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直到王龙说完,脸上犹带着愤懑和一丝“棋差一着”的不甘。
蒋天养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雪茄。
然后将那积了长长灰烬的雪茄头,轻轻摁熄在面前水晶烟灰缸里特制的雪茄槽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嗯……”蒋天养从鼻子里长长地哼出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他靠回沙发,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目光依旧停留在王龙脸上,但其中的审视和探究意味,似乎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近乎赞赏的玩味。
“阿龙,你看问题,果然够深,够透。”
蒋天养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点长辈对晚辈的提点意味。
“没错,像‘博士’这种在血海里泡大的老狐狸,哪是那么容易就咽气的?
假死脱身,幕后操控,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你能这么快想通这一层,不简单。”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不过,不管他是真死还是假死,是躺在棺材里还是躲在安全屋里,短期内,他肯定是不敢、也不能再露头了。
他那个老婆,胡婧,既然已经站在了台前,又这么急着挥刀清理‘博士’的旧部,这说明什么?
说明‘博士’集团内部,现在肯定是斗得你死我活,乱成一锅粥了!”
蒋天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光芒,嘴角那抹笑意变得真实而意味深长。
“这对我们来说,阿龙,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还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