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五,李杰,”王龙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
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走!而家过去揾佢!”
九龙,爱民邨。
与港岛中环、铜锣湾那种被玻璃幕墙和奢侈品旗舰店包裹的、冰冷而急促的现代化繁华不同。
这里弥漫着一种更为老旧、更为稠密、也更为真实刺鼻的“生活”气息。
密密麻麻的“井”字形公屋如同巨大的灰色蜂巢,压抑地耸立着。
外墙斑驳,挂满了空调外机和锈蚀的晾衣架。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林立的旧式招牌。
卖肠粉的、修鞋的、改衣服的、跌打医馆、凉茶铺……
空气里永远混合着油炸食物的油腻、地下水管返上来的淡淡馊味。
以及一种属于底层市民挣扎求存的、疲惫而坚韧的味道。
在爱民邨外围,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市拐角,有家不起眼的“荣记茶餐厅”。
绿色油漆剥落的折叠铁闸半开着,门上贴着褪色的“冻柠茶特价五蚊”红纸。
店面不大,约莫七八张卡座。
塑料桌面泛着经年累月擦洗不掉的油光,地上是磨损严重的格子地砖。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有气无力地转着。
搅动着空气中浓郁的奶茶、咖啡、廉价香烟和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此刻并非饭点,店内客人寥寥。
只有几个老街坊模样的人,散坐在角落,就着一杯奶茶或一份报纸,消磨着午后漫长而慵懒的时光。
在茶餐厅最里面、靠近洗手间和杂物间那个最不起眼的卡座里。
此刻正上演着一幕与这寻常市井场景格格不入的、带着点荒诞与执拗的戏码。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头发有些凌乱。
面容清瘦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团近乎偏执火焰的年轻人。
正双手死死按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眶发红。
声音因为激动和哀求而微微颤抖,对着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男人,反复地说着。
“叶师傅!求求你!教我炒股票!教我点样在股市揾食!
我唔想一世做电子厂嘅维修工!
我唔想每日朝九晚十一,就为咗几千蚊人工,做到腰骨都直唔起身!
我阿爸以前系做股票嘅,佢虽然冇留低乜嘢俾我,但系我个脑里面,有佢嘅血!
我想行佢行过嘅路!我想证明俾所有人睇,我方展博,唔系废物!
我一样可以喺股场企起身!”
他,就是方展博。
昔日股神方进新的儿子。
一个背负着父亲辉煌与悲剧阴影、不甘于平庸。
一心想要在股市这个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上证明自己、为父报仇。
同时也渴望着出人头地的年轻人。
此刻的他,还带着工厂流水线留下的机油味和熬夜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炽热得烫人。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就是叶天。
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且有些蓬乱。
穿着一件领口磨损的灰色旧夹克,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手里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面容清癯。
眼神时而浑浊时而锐利,整体气质与这破旧茶餐厅完美融合。
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看透世情的疏离与颓唐感的男人。
他,就是王龙此行要找的目标。
那位在股市中拥有近乎妖孽般直觉、却又因看透太多而精神时有不稳的“隐世股神”。
叶天没有立刻回应方展博的哀求。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那个搪瓷茶缸,凑到嘴边,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然后“吸溜”一声,喝了一大口浓得发黑的廉价普洱。
放下茶缸,他抬起那双仿佛蒙着层雾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的年轻人。
目光复杂。
有怜悯,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过来人的洞悉与……不忍。
“后生仔,”叶天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
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平静。
“炒股,唔系你想嘅咁简单。
唔系识得睇下报纸财经版,识得几个术语,就可以落场玩。
嗰个地方,食人唔吐骨。
你老豆方进新,当年几威风?号称‘股神’,叱咤风云,结果呢?
畀人逼到跳楼,家破人亡。
你想行佢条路?你谂清楚未?”
“我谂清楚了!”
方展博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因为叶天的提及而更加激动。
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恨意。
“就系因为我阿爸死得咁惨,我先更加要行落去!
我要搞清楚当年嘅真相!
我要攞返属于我方家嘅嘢!
我要让嗰啲害死我阿爸嘅人,付出代价!
叶师傅,我知你系高人,我阿爸生前都提起过你,话你睇市好准!
求求你,教教我!
我咩苦都肯食,咩都肯学!
只要你肯教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种混合了血仇、不甘、以及对改变命运极度渴望的情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任何一个稍有恻隐之心的人,恐怕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叶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方进新,甚至可以说,当年他与方进新,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亦敌亦友的同行。
他也亲眼见证了方进新是如何从云端跌落。
被丁蟹那个疯子、被陈万贤那些豺狼、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股市,啃噬得连渣都不剩。
如今,看着故人之子,带着同样的执念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跪在自己面前(虽然不是真跪,但那姿态与跪求无异)。
哀求着踏上那条他父亲最终粉身碎骨的不归路……
他心中那份早已冰冷的、属于“人”的情感,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窗格子。
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加低沉沙哑。
“教你……唔系唔得。但系,我要你先应承我三件事。”
方展博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忙点头如捣蒜。
“叶师傅你讲!莫讲话三件,三十件、三百件我都应承!”
“第一,”叶天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针尖,直刺方展博心底。
“唔准用我教你嘅嘢,去做伤天害理、违背良心嘅事。
炒股可以赚,但要有底线。
唔准为咗钱,出卖亲朋,唔准为咗赢,不择手段。你做唔做到?”
“我做得到!我发誓!”方展博毫不犹豫。
“第二,”叶天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教你嘅,只系方法,只系点样去睇呢个市场。
点样去理解金钱同人性嘅游戏。
冇必赢嘅公式,冇稳赚唔赔嘅秘籍。
落场之后,输赢自负,生死由天。你惊唔惊?”
“我唔惊!”
方展博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最多输到底裤都冇,大唔了一条命!
但我信我阿爸留低嘅血,唔会咁易输!”
“哼,后生可畏。”
叶天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第三,亦系最重要。
如果有一日,我觉得你心术不正。
或者你已经唔再适合留喺呢个赌场。
我会即刻收返教你嘅一切,同你断绝师徒关系。
到时,你唔好怪我无情。呢个,你做唔做到?”
方展博深吸一口气,迎着叶天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我做得到!
叶师傅,我方展博对天发誓。
如果违背你今日嘅要求,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在嘈杂的茶餐厅里显得微不足道,但方展博眼中的决绝,却让人无法轻视。
叶天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雾气似乎散开了些,露出底下深藏的、一丝极淡的无奈与认命。
他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记住你今日讲过嘅嘢。”
叶天重新捧起茶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坐低啦。想学炒股,首先要明,炒股炒嘅唔系数字,唔系图表。
系人心,系贪婪同恐惧。今日,我就同你讲讲,乜嘢叫……”
“师傅!你终于肯收我啦!多谢师傅!!”
方展博狂喜,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引得旁边几个昏昏欲睡的老街坊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希望之中。
然而,就在叶天准备开口,方展博全神贯注准备聆听“股神”第一课的这个微妙时刻——
“嗒、嗒、嗒……”
清晰、稳定、不疾不徐的皮鞋叩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师徒授业的“神圣”氛围。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们这个卡座旁边。
方展博和叶天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剪裁极其合体、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中带着一丝冷峻,气度沉稳得与这破旧茶餐厅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