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铜锣湾渣甸街。
“丰春园”这块老字号粤菜茶楼的霓虹招牌,在初降的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与周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其他食肆商铺形成了诡异反差。
茶楼厚重的玻璃大门紧闭,里面放下了厚厚的遮光帘,透不出一丝光亮。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东主有事,暂停营业一晚”。
茶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水晶吊灯只开了最低档,昏暗的光线下,平日里摆得整齐的圆桌和椅子被粗暴地推到墙边,空出中央一大片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油烟味、隔夜茶水味,以及一种更加浓烈、更加原始的——汗味、烟味,还有数十号年轻男人聚集在一起、蓄势待发所散发出的、混合着亢奋与紧张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洪泰在尖沙咀的揸fit人,太子哥,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领口敞开,露出小半片纹身,嘴里叼着根燃烧的“万宝路”,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烦躁地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咔、咔、咔”的清脆回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他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金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丢!七点半了!条扑街仲未到?耍我啊?!”
太子哥猛地停下脚步,将嘴里的烟蒂狠狠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用力碾灭,火星四溅。
他瞪着站在一旁、神色拘谨的韦吉祥,声音因为焦躁而拔高:“韦吉祥!你班友系咪摆好晒?冇甩拖吧?!”
韦吉祥,太子哥手下的头马,为人还算沉稳,但此刻在太子哥的逼视下也有些紧张,连忙点头:“太子哥,放心,全部安排妥当。
楼上雅间藏咗二十个,后厨同杂物房各十个,全部都系最能打、最信得过嘅兄弟,手上有晒架生(家伙),开山刀、水管、棒球棍,够晒用。
只要太子哥你一声令下,保证王龙嗰班友,有入冇出!”
太子哥闻言,脸色稍霁,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Ruby呢?条女仲未到?话咗七点前要见到人!”
韦吉祥面露难色,低声道:“太子哥,Ruby姐……Ruby佢话屋企有啲事,要迟少少,应该就快……”
“迟少少?我管佢有乜事!”太子哥不耐烦地打断,眼中戾气更盛,“同佢讲,半个钟!半个钟内我见唔到人,以后就唔使喺尖沙咀行!我太子要嘅女,几时轮到佢讲迟唔迟?!”
他声音很大,引得周围那些或坐或站、眼神凶狠的洪泰小弟们一阵心领神会的、带着猥琐意味的低笑,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韦吉祥身上扫过——谁不知道韦吉祥以前跟Ruby有过一段,还生了个儿子?
太子哥这摆明是故意羞辱。
韦吉祥脸色一白,拳头在身侧握紧,又缓缓松开,低着头没敢吭声。
就在这时,太子哥另一个手下,染着黄毛、一脸痞相的小伟拿着大哥大,从后门方向匆匆走过来,脸色有些不对:“太子哥,老张个扑街……电话打唔通!一直系忙音!”
“老张?荣记个老板?”太子哥眉头一拧,“点会打唔通?佢唔系话去攞钱,今晚一定会过嚟交数咩?”
“系啊,之前明明讲好……”小伟也是一头雾水。
就在众人疑窦丛生之际,茶楼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砰砰”地敲响,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感,在寂静的茶楼内回荡。
所有人精神瞬间绷紧!大厅里那几十个洪泰小弟“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手摸向藏在身后或腰间的家伙,眼神齐刷刷盯向大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太子哥也心头一紧,但随即想到自己布下天罗地网,对方就算有备而来,人数也绝对处于劣势,顿时胆气又壮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韦吉祥使了个眼色。
韦吉祥会意,走到门边,沉声问:“边位?”
“洪兴,王龙。”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来了!太子哥眼中凶光一闪,对韦吉祥点点头,示意他开门,自己则走到大厅中央那张硕果仅存、摆在大厅正中的八仙桌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努力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掌控一切的大佬姿态。
周围的小弟也纷纷散开,看似随意地站在大厅四周,实则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
“吱呀——”沉重的木门被韦吉祥拉开。
王龙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晚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立领夹克,里面是白t恤,下身是牛仔裤和皮靴,打扮随意,却透着一股精悍利落的气息。
他身后,只跟着东莞仔、阿武,以及另外**个神情冷峻、眼神锐利的年轻小弟。
加起来,不过十二三人。
看到对方就带了这么点人,太子哥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轻视和得意。
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仔,真以为打垮了全兴社残部就能在九龙横着走了?
今晚就让你知道,尖沙咀边个话事!
“王生,好大架子啊。”太子哥没起身,只是斜睨着王龙,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腕上的金劳,“约好七点,而家七点半。
要我太子哥同成班兄弟等你半个钟,你系唔系要同我交代下?”
王龙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
昏暗的灯光,空荡的桌椅,墙边或站或坐、眼神不善的几十号洪泰仔,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烟味和隐隐敌意……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这是个局,一个准备充分的鸿门宴。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八仙桌的另一边,拉开椅子,坦然坐下。
东莞仔和阿武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站在他身后,另外几个小弟则分散站在他座椅后方,与四周的洪泰仔隐隐对峙。
“太子哥?”王龙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姿态比太子哥还要放松,甚至带着点玩味,“久仰大名。
不过今日一见,好似……有啲名不副实。”
“你讲乜?!”太子哥脸色一沉。
“我话,”王龙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夹克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旁边东莞仔立刻上前,用Zippo帮他点燃。
王龙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才悠悠道,“尖沙咀太子哥,我仲以为系乜三头六臂嘅人物,原来就系……咁。
仲以为同我哋洪兴嘅太子哥有得比,而家睇,差天共地。
我睇,你不如改个花名,叫……‘细佬哥’?或者‘阿太子’?免得撞名,让人误会,以为我哋洪兴太子哥嘅朵,系你咁嘅小瘪三可以蹭热度嘅。”
“你条仆街!讲乜啊!”太子哥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壶茶杯“哐当”乱响!
他霍地站起,指着王龙的鼻子,因为愤怒,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王龙!你好巴闭啊?以为做低个过气全兴社就好威?我同你讲,今晚你入得我丰春园,就唔好谂住咁容易出去!”
随着太子哥的怒吼和拍桌声,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
“哐当!”“砰砰!”
二楼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后厨通道和杂物间的门也同时洞开!早已埋伏多时的洪泰仔,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开山刀、沉重的镀锌水管、包了铁皮的棒球棍,一个个眼神凶狠,面色狰狞,瞬间就将王龙和他带来的十几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意,几十道充满敌意和杀气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龙等人身上。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与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东莞仔和阿武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四周的敌人,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王龙带来的其他小弟虽然脸上也露出紧张,但都咬牙站着,没有后退半步。
王龙却依旧坐在椅子上,甚至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刀棍,最后重新落在因为愤怒和得意而脸色涨红的太子哥脸上,语气平淡:“点?倾唔拢,就要开片(打架)?太子哥,你嘅待客之道,真系特别。”
“倾?我同你有乜好倾?!”太子哥见己方完全掌控局面,气焰更加嚣张,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盯着王龙,如同盯着掉进陷阱的猎物,“你嘅人,砸咗我罩嘅荣记,打伤我嘅人,仲用五十万就逼老张签合同过户!你系唔系当我洪泰,当我太子哥冇到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用力点了点:“而家,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将荣记间铺原价吐出来,再攞一百万出嚟,摆和头酒,同我斟茶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