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端起佣人刚刚送上的、冒着热气的茶杯,吹了吹,呷了一小口,语气关切,如同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接手铜锣湾,千头万绪,又要稳定兄弟,又要打理生意。
仲要应对差佬同其他社团嘅目光,压力唔小吧?”
“多谢蒋生关心。”王龙欠了欠身,语气诚恳。
“都系社团嘅事,应该做嘅。
而且有耀哥、基哥、兴叔同其他堂口兄弟嘅帮衬同指点,还算顺利,冇出乜大乱子。
至于压力,”他笑了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后生仔,唔搏几时搏?有压力,先有动力。”
“好!有魄力!我就钟意后生仔有呢股锐气!”
蒋天生放下茶杯,抚掌轻赞,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铜锣湾系我哋洪兴嘅门面,也系油水最足嘅堂口之一。
交俾你,我放心!
好好做,有咩困难,随时同我讲,同阿耀讲,社团一定撑你!”
“多谢蒋生信任!我一定唔会令蒋生你失望!”王龙“激动”地表态。
这时,管家亲自端着一个紫檀木的茶盘进来。
上面是一把造型古拙的紫砂壶和两个同款的小杯。
管家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分茶。
然后将两杯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茶汤,分别放到蒋天生和王龙面前,再次无声退下。
蒋天生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端起一杯,细细品味。
王龙也依样端起,茶汤入口,果然醇厚绵滑,陈香显着,回甘悠长,是顶尖的老茶。
茶过一巡,蒋天生看似随意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目光平和地看向王龙,话题也顺势一转。
“对了,阿龙,我听说,你同前全兴社坐馆王冬嘅女儿,凤仪,而家走得几近?仲合作搞紧啲生意?”
来了。正戏开场。
王龙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惭愧”和“不安”。
放下茶杯,微微低头。
“蒋生消息灵通。系,之前因为全兴社嘅事,同凤仪小姐有些误会接触。
后来误会解开,觉得佢都系个想做正经生意嘅人。
佢手上嘅金兴国际,有些资源同渠道,对我哋兄弟日后转型,或许有帮助。
所以……就有咗啲初步合作。
都系为咗揾两餐,顺便……
也谂住,睇下可唔可以帮社团,开辟多一条干净、稳阵嘅财路。”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将合作动机归结为“揾食”和“为社团着想”。
既解释了与王凤仪的关系,又表明了自己的“社团立场”。
“为社团开辟财路……”
蒋天生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更深,眼中的赞赏之色也更浓。
他轻轻拍了拍沙发扶手。
“阿龙,你能有呢份心,真系难得!
我哋洪兴,家大业大,兄弟众多,未来要行落去,行得稳,行得远。
就需要更多似你咁,有头脑,识得睇长远,唔净系识得打打杀杀嘅兄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
“打打杀杀嘅年代,就快过去啦。
九七就喺眼前,大环境在变,差佬盯得越来越紧。
以后,就系揾钱,揾大钱,将社团生意阳光化、正规化嘅时代!
谁转得快,谁就能活落去,活得更好!”
“蒋生高瞻远瞩,讲得对!”王龙“由衷”地赞叹,一副深受教诲的模样。
“所以,”蒋天生话锋再转,目光灼灼地盯住王龙。
“我今日特意叫你过嚟,除咗倾下闲偈,主要就系想同你认真倾下。
你而家搞紧嘅呢盘生意——将保护费,转化成物业管理费呢个思路,真系非常好!
比好多堂口净系识得收陀地、开赌档,高明太多,也安全太多!”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道,语气充满了“为你着想”的诚恳。
“我嘅想法系,与其让你自己一个人,喺铜锣湾呢个塘仔里面慢慢摸。
不如,将你嘅‘兴盛物业’,同你搞紧嘅按摩院,甚至以后同金兴国际合作嘅其他生意。
全部纳入社团嘅统一规划同管理体系。”
王龙的心脏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专注倾听”和“若有所思”的表情。
“具体点样操作呢?”
蒋天生伸出三根手指,不紧不慢地道。
“第一,以社团嘅名义,入股你名下所有呢类转型中嘅公司。
社团成为大股东,你同你嘅管理团队,保留一部分股份,同时负责日常运营。
第二,所有公司嘅财务账目,接入社团总账房,统一管理,规范透明,合理避税,资金调度也更容易。
第三,赚到嘅利润,社团作为大股东,抽取一部分,作为社团嘅发展基金。
用于帮扶其他有困难嘅堂口兄弟,以及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剩下嘅大部分利润,依然归你同你嘅团队分配。”
他脸上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笑容,看着王龙。
“你觉得,咁样安排,点样?
有社团嘅金字招牌同庞大资源做你后盾,你嘅生意,必定可以做得更大,更顺,更快!
以前你搞唔掂嘅关系,社团出面。
你需要嘅资金,社团可以支持。
遇到麻烦,社团替你摆平!
而你,依然系公司嘅话事人,赚到嘅钱,大部分都系你嘅!
呢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有钱大家一齐赚!
我哋洪兴,就系要咁样,拧成一股绳,将生意做大做强!”
图穷匕见!
冠冕堂皇,大义凛然,核心就一个——以社团名义,入股,掌控,吸血!
什么“大股东”,什么“统一管理”,什么“发展基金”,说得好听。
最终解释权和分配权,还不是在蒋天生这个龙头手里?
所谓“大部分利润归你”,这个“大部分”是多少?怎么界定?
到时候,王龙辛苦创立、打下基础的公司,很可能就变成了蒋天生乃至整个社团的提款机和洗钱工具。
他自己能留下的,恐怕只是残羹冷炙,甚至可能被逐渐边缘化,最终踢出局。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好一副“我为你好”、“社团撑你”的虚伪嘴脸!
王龙心中寒意凛冽,杀机暗涌。
但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恍然大悟”、“惊喜万分”、“感激涕零”的复杂表情。
甚至激动得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蒋生!你……你真系咁睇得起我阿龙?
用社团嘅名义,入股支持我?
咁……咁我真系……真系唔知讲乜好!”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有社团做我后盾,有蒋生你亲自指点,我盘生意,想唔做大都难!
以后赚到钱,我一定唔会忘记社团嘅栽培,唔会忘记蒋生你今日嘅提携之恩!
我王龙以后,生系洪兴嘅人,死系洪兴嘅鬼!”
他这番“情真意切”、“热血沸腾”的表态,显然极大地取悦了蒋天生。
蒋天生哈哈一笑,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王龙的肩膀。
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我看好你”的勉励和“你已是我囊中之物”的掌控感。
“阿龙!我果然冇睇错人!
你系个识大体、顾大局、明事理嘅好后生!
以后,有社团呢棵大树,有我在后面撑你,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
有困难,随时同我讲,同阿耀讲!我哋一定全力支持你!”
“多谢蒋生!多谢耀哥!”王龙“激动”地连连道谢,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显得更加“融洽”和“热烈”。
蒋天生显然心情极佳,又闲谈了几句,似乎不经意地问起铜锣湾堂口最近的收入情况,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王龙心中早有腹稿,立刻露出些许“为难”和“愧疚”的神色,低声道。
“蒋生,呢个月堂口嘅数……唉,因为坤哥啱啱过身。
佢之前嘅账目同保险箱,搞得一塌糊涂。
社团指派嘅会计师同我哋自己嘅人,而家日日喺度核对,都未理出个头绪。
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分清,边啲系堂口嘅正常收益,边啲系坤哥嘅私人款项同债务。
为免账目混乱,产生不必要嘅误会,影响社团声誉。
我哋谂住,等协助社团,彻彻底底理清坤哥所有遗产同账目往来之后。
再将堂口应缴嘅数目,一分唔少,上缴总堂。
呢个……可能要耽搁少少时间,希望蒋生你体谅。”
理由充分,态度诚恳,还处处为社团声誉着想。
蒋天生听完,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但他并未深究,只是宽容地点点头。
“嗯,坤哥嘅身后事,确实要处理好。账目清,兄弟明。
你做得对,唔使急,慢慢理,理清楚最紧要。总堂呢边,唔会催你。”
“多谢蒋生体谅!”王龙再次“感激”道。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轻盈的、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台阶的“哒哒”声。
一个穿着酒红色真丝睡袍、袍带松松系着、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深邃沟壑、身段窈窕浮凸、容貌艳丽妩媚、长发微卷披散的年轻女人,款款从楼上走下。